周芒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那张乙等图纸,在卢内监面前晃了晃:“行,你有难处我不勉强你。
不过你要是真觉得难办,那这张图纸我也不能一直替你保管着。
要是哪天不小心落到我们县马知县的案头上去,你想啊,马知县现在正愁没有功劳往上头邀呢,你说他要是得了这么一张神机炮的分图,他会不会连夜往上送?到时候你们慎独斋收集兵仗局旧档的事让人知道了,上头追下来,你是先解释图纸怎么流出去的,还是先解释东西为什么落在一个县令手里头?”
卢内监听了这话,嘴唇哆嗦了几下,咬着牙:“行,硝石和硫磺给你足量。”
这事算是谈妥了。
但是周芒注意到,卢内监答应归答应,那个神态里头还是带着股不以为然的劲儿。
就是那种京城来的人看地方上这些乡勇土包子的眼神,嘴上什么都没说,但下巴那个角度就把他的意思全露出来了……你们这帮种地打猎的,给你再多东西,你能用明白?
周芒也不跟他吵,吵这个没意思。
他做了另外一件事。
他让人把乡勇队弩箭队的日常实弹演练,挪到了卢内监住的那间屋附近。
弩箭队练的时候,卢内监正好推门出来透气,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
铁柱他们那帮人现在练弩已经相当有样了,三十步、一百步、两百步,靶子摆了三排,铁柱喊口令:“放!”
第一轮齐射,弩箭嗖嗖地出去,三十步靶子上的箭头透进去三寸,一百步靶子箭头没进去一半,两百步靶子上箭虽然没钉住,但箭头的落点全集中在一个脸盆大的圈里。
到了第二轮,石头带着人推出来了三架他们自己改装的铜胎弩机,架在地上,弦上得嘎嘣响,三百步外摆了几副穿甲用的旧皮甲。
石头喊:“放!”
三支弩箭齐射,三百步外的三副皮甲当场全被射穿了,箭头带着皮甲碎片飞了老远。
卢内监站在门口,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周芒从他旁边走过去:“弩是好弩,但是你知道的,弩机再好,没有好火药配着使,也不过就是个放箭的铁架子。
你给我的硝石和硫磺到了,我能让这些东西再往上翻一个档次。”
卢内监听他这话头就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了:“你别得寸进尺,物资我已经答应给你调了,你还想怎么样?”
周芒:“火药配比。”
卢内监断然:“不行!”
周芒也不着急:“那行,我也不逼你。
东西到了我就放人,你是慎独斋的人我不会多留。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那个图纸,咱之前说的是一个月之后还你,但我现在想了想,时间上恐怕得往后推一推,具体推到什么时候,咱们再议。”
卢内监:“你他娘的无赖!”
周芒:“我没说不还,我就是说再议,你急什么。”
说完了又拿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加了句,“你放心,我会给你写个收据的。”
卢内监在那站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跟便秘似的,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火药基础配比方可以给你,但是核心秘方你想都别想,那是我慎独斋吃饭的东西,你就是把图纸撕了我也不会给你!”
周芒:“行,就基础配比方,成交。”
拿到了配比方之后,周芒又干了一件让铁柱他们看了直摇头的事。
他把沈云筝给的秦府矿脉全图残片摊在桌上,又把卢内监教他的内官监矿脉辨识法的要点一条一条写在旁边,然后就往沙盘前一蹲,拿着根竹签子在沙盘上划来划去,比着那些线条和标记,一条矿脉一条矿脉地推。
铁柱半夜起来上茅房的时候,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铁柱去练功,又瞅了一眼,那灯还他娘的亮着,周芒还蹲在那沙盘前头,眼睛都熬红了,手指头夹着竹签子,沙盘上头画的东西已经密密麻麻的跟蜘蛛网似的了。
等到天亮透的时候,周芒从屋里出来了,手里头捏着一张纸,走到卢内监住的那屋门口敲了门。
卢内监睡眼惺忪地开了门,周芒把那张纸拍在他面前:“野狼岭以北三十里,废弃采石场,地下二层。”
卢内监当时就清醒了:“这是什么?”
周芒:“你这次来青芒山,除了找图纸之外,还有一个任务我没问你也一直没说。
你要找黑风寨残匪的军师乌先生,对吧?黑风寨残匪的后台是秦府,秦府的后台是内官监,内官监里头接这条线的人就是你。
乌先生就是秦府和内官监之间的联络人,他现在就藏在这个地方。”
卢内监脸上那表情就不是便秘了,是让人给扒了衣服似的:“你他娘的怎么算出来的?”
周芒指了指沙盘:“你的矿脉辨识法管用,秦府的矿脉全图也好使,两样东西往一块套,有些藏在图底下的事情自己就往外冒了。”
卢内监二话不说把自己随身带的那张内官监矿脉图翻了出来,跟周芒给的坐标一对,愣了半晌。
周芒算出来的位置,比他雇佣的专业勘舆师给出的位置还要精确,精确到地下第几层都给标出来了。
那帮勘舆师拿的是他的银子吃的是他的饭,干出来的活还没有一个猎户出身的乡勇队长蹲一宿沙盘来得准。
卢内监把图一收,脸一板:“也就是碰巧了,矿脉推演和追踪匪寇完全是两码事,你这一回蒙对了,不代表什么。”
周芒:“那要不要打个赌?”
卢内监:“你赌什么?”
周芒:“简单,就一个月,我带着我的乡勇队把这个乌先生从采石场里掏出来。
要是成了,你不用多给我东西,就义务给我青芒村勘定三条新矿脉,你出的力你出的手艺,不准糊弄。
要是我败了,这张乙等图纸我还给你,不光是还,我周芒给你当三年护卫,不拿银子的那种,你上哪我跟着去哪,白给你干活。”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这人身上的赌约已经不是在赌物资了,是在赌自己的人身从属关系,谁输了谁就给对方当三年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