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一早,厉锋骑着骡子走了,只带了两个刑部的押解差役。
他出村时周芒站在土地庙前目送他,厉锋没回头,骡子甩着尾巴拐进山道,消失在晨雾里。
周芒转身回了祠堂。
石阔正带着几个乡勇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口供归档。
裘秃子私盐贩卖时间线、弓弩坊投放虎崽的编号清单、疤头刘名下的房产来历登记、冯秃子私盐转运路线……
全按厉锋临走前教的办法分类封存,每一份都誊写了副本,原件藏在破庙山神像后面的石洞里,副本分发给三个不同的人保管。
“全誊完了。”
石阔把最后一页递给周芒。
周芒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从桌上拿起三份暗账册。
是魏七的旧账册、新补的副本、以及朱捕头画押的那份证词合卷。
他把三份账册摞在一起,抱着它们走到村口土地庙前。
村里的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全跟了过来。
石阔、铁柱、王猎户、魏七、沈云筝、赵小娥……一个不落,全站在庙前空地上。
周芒把账册放在土地庙的供桌上,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把半囊烧酒全浇在账册上。
“这三本账册,一本是魏七三年记的暗账,一本是他养伤时补的副本,一本是朱捕头画过押的证词。
靠着这三本账册,咱们告倒了一个知县,掀了弓弩坊的坊头,抓了一个府衙经历,逼退了一个工部主事。”
他把火折掏出来,吹亮,凑近账册。
“今天全烧了。”
铁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芒哥!这是咱们用命换来的!”
“所以才要烧。”
周芒把火折往账册上一丢,酒一遇火轰地烧起来,火苗子窜起半尺高,纸页在火里卷曲、焦黑、化灰,墨字一个个从纸上消失。
所有人看着那堆火,没人再出声。
“烧了账册,不等于没了证据。
这三本册子上的每一笔数,魏七记在脑子里,朱捕头写进证词里,石阔刻在状纸底稿里……全在活人身上。
厉锋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东西可以烧,人可以活。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咱们村里不留实物案卷,只在活人嘴里留供词。
谁来过,谁说过,谁做过,活人记得,活人就是证据。”
赵小娥捧着一盆清水走到供桌前,把水浇进纸灰堆里。
灰烬混着水流入溪沟,顺着溪水往山下淌去。
周芒看着溪水把最后一点灰冲干净,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吧,明天还有活干。”
当天夜里,派去盯冯秃子盐行的线人连滚带爬冲进村口。
话是在石阔耳边说的,石阔听完脸一下就黑了,转身快步走到周芒屋里敲了门。
“芒哥,县衙那边的消息。
韩铁手的人马调动了……不是城外,是往咱们这边来的。
冯秃子的眼线已经摸清了咱们的轮值表,今天后半夜李家村狗拴在西边。”
周芒披上外袍站起来:“调了多少人?”
“三十个。
轻装。
全是工部营缮所的老兵,不发信号不点火把,绕过村栅直扑这院子。”
“还有多久?”
“线人跑死了一匹马才抢在他们前面。
最多个把时辰……他们走的是磨刀涧那条干沟,踩着河床,没惊动村口猎犬。”
周芒一边系腰带一边往灶房走,把熟睡中的苏念儿轻轻摇醒:“念儿,穿鞋。
走后灶那条道。”
苏念儿一句话没问,翻身下炕,从枕下摸出已上弦的弩机挂在腰间。
周芒把赵四爷送的那把铁胎弓背在背上,低低吹了一声哨,石阔王猎户铁柱全到了院中。
“目标是我。
韩铁手抓不到我他不敢动别人。
石阔你带苏念儿和阿桑以及沈姑娘从灶房地窖退出去走老松林……那条路两头通,出口在鹰嘴崖北面碎石坡。
天亮前别回来。
王猎户,去敲村口铜钟不是报火警,敲三长一短……乡勇听令不守村,全部撤进山脚预挖的防炸掩体。
周芒继续说道:“铁柱,你跟我走,今晚咱们进密林,兵分两路。
韩铁手要的是我周芒的脑袋,他不会在村里耽搁多久的,只有逼他进林子,进了林子就是我的主场。”
说完,村子里瞬间动了起来,铜钟敲响,脚步繁杂。
水濑最先警觉,它们栖息在青芒村下游的水里,领头的那只老濑对震动的感知比猎犬还要敏锐。
当韩铁手走过磨刀涧的干枯河床时,锅驮着塞在堰口的铜铃被触发警动,十几只水濑从石堰下浮出水面,齐声嘶叫,报警声穿过层层梯田,送到李家祠堂后方的院落里。
周芒听见这叫声时已经拉着苏念儿钻进了灶房地窖。
地道不长,出口在山边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苏念儿跟着他过了这些年,爬地道连围裙都没刮破,摸着黑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周芒把她推上石阔肩头,看着石阔一行人消失在松林深处,才转身蹲在山脚裸露的燧石上,用石子画了个箭头……指向密林深处。
画完他站起身,看着山脚黑暗中隐约晃动的火光。
韩铁手,上次炸了我的秘矿矿道,这笔账该还了。
追吧,进了这个林子,你就知道什么叫有进无出。
韩铁手的人推开门时,院子是空的,灶膛里的炭火还冒着余烬,炕上的被褥半掀着,桌上茶碗还是温的。
韩铁手是老行伍出身,一看就知道人才走不久。
“给我搜!”
手下在院里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搜到……地道口从灶膛内侧封了砖,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有人在村口看见了周芒画在石头上的记号。
“韩头,这边有脚印!”
韩铁手弯下腰,火把往地上一照,刚踩断的枯枝断口还是青的,脚印深浅不一,方向直指密林。
“追!”
三十个人举着火把冲进了密林。
这片老林子全是合抱粗的铁橡木,树冠遮天蔽日,白天都见不了几缕光,半夜进去更是一片漆黑,火把只能照出五六步远。
林子里挂满了山藤,藤蔓粗的像手臂,细的像蛛网,把树干和低矮枝杈缠成一整片。
韩铁手冲在最前面,追了几百步,眼前忽然冒出一个黑影。
他抬手,身后兵卒全停住。
那个黑影悬在树梢,人形,微微晃荡。
“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