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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18此时,厉锋在鞍袋里翻出了一本账册,正是为其自认的那几笔,上面写着日期、银墨数量、马知县的私印。
厉锋把账册合上,说道:“你该走了。”
刁德仁瘫在了轿子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天夜里,厉锋把刁德仁的细账带回李家村,连同朱捕头的证词、魏七的旧账册、新补的副本、沈云筝提供的矿脉档……全部摊在桌上。
“明天天一亮,这些证据,王猎户亲自押车走暗河水路直送府衙。”
周芒把石阔写好的状纸放在最上面,厉锋在府衙做了三年刑名,最清楚证物该按什么顺序递。
他把各类账册分捆编号,每一份附上证物签单,检方一看就知道从哪来的线索。
忙到三更,全部清点完毕。
厉锋在清单一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字签得很小,但很用力。
“拿下来了。”
石阔看着满桌的证据,长长吐了口气。
“拿下来了。”
周芒道。
刁德仁落马的消息传到府衙,知府终于扛不住了。
他原本想两头不得罪,一边拖着马知县的案子,一边跟刑部、工部的人打哈哈。
但现在不行了……厉锋拦道缴册的事已经传遍了府城,刑部协办腰牌一亮,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这件案子不是县衙内部的纠葛,是刑部盯上的要案。
再拖下去,他自己的乌纱帽也得被卷进去。
知府连夜升堂,把朱捕头的证词、魏七的账册、沈云筝的矿脉档整理成卷,附上厉锋的证词,直接上报刑部。
公文走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马知县还在县城硬撑。
他派人去府城打探消息,派出去的人回来却告诉他:刁德仁已经被革职收监,知府把案子直接报上刑部了。
他砸了第二个茶杯,又写了第三封信……这次不是给周芒,是给京城。
信送出去,石沉大海。
内官监那边像是突然哑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内官监在撤。
自己这颗棋子已经暴露了,京城那边为了保住更上面的人,正在一步步往后退,把他一个人晾在棋盘上。
刑部的批文终于下来了。
措辞很简单:马某革职,交地方扣押待审。
孔雀石私矿全数封禁。
另,查抄马某私宅,所有涉案账册、田产、商铺一律封存。
当衙役撤走那天,村民们都在村口远远地张望着,还有人放了鞭炮庆祝。
周芒站在村口,看着那顶轿子越走越远。
虽然马知县倒了,但是内官监还在,慎独斋还在,第三支脉的地面入口还在,某个被标模具标记的旧井里还没有找到。
自己这场仗还没有结束,下半场的对手比一个马知县要大得多。
不过自己不急,先让村里吃顿安稳饭,过一段安稳日子再说。
周芒回到祠堂,石阔正在把这段时间各路送来的现报按照日期编排好,比如府城的、县城的、黑市上的,摞了整整一大桌子。
周芒翻了两页,忽然觉得不太对。
太顺利了。
账册递上去,知府接了。
朱捕头的证词呈上去,刑部批了。
刁德仁被厉锋当道拦下,细账缴了。
马知县革职,私矿封禁……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一步没落。
可冯秃子呢?
马知县被抓,冯秃子跟没事人一样,盐行照开,私盐照卖,连疤头刘都在城门口继续晃荡。
更奇怪的是韩铁手……这个人是工部卢鹤亭的人,炸过矿洞,截过水路,可自从上回在暗河里吃了亏,就再也没露过面。
不像缩了。
像在等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跟厉锋说了。
厉锋刚从府城赶回来,骡子都没来得及拴,站在院子里灌了一瓢凉水,抹了把嘴:“你猜对了。
韩铁手不是怕咱们,他是怕咱们手里的东西还不够多。”
“什么意思?”
“他在等卢鹤亭给他一个准话。
眼下马知县倒了,冯秃子的私盐线断了一半,工部那边必须重新算账……韩铁手就是那张牌。
要么继续打,要么收回去。
在他们算清之前,韩铁手不会动。”
“所以咱们还有时间。”
“有,但不多。”
厉锋把水瓢放下,“我这次回来,是跟你辞行的。”
厉锋被刑部征调了。
正式公文,盖的是刑部福建清吏司的印。
上次他当道拦下刁德仁,亮出刑部协办腰牌,清吏司的郎中看中了他这股不要命的劲头,指名调他进京协理积案。
“哪天走?”
“后天。”
临行前的夜里,厉锋把周芒叫到祠堂后面的石台上。
这地方背靠山崖,前面是空地,说话不怕被人听。
厉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摊在石台上。
“马知县是倒了,账册递了,朱捕头的证词也递了……但内承运库的线没有断。
矿脉档案被毁掉的总册,在死去的吏员档案里有一份备份。
我查到那份备份不在府衙,不在刑部,还在工部……在卢鹤亭手里。”
周芒接过牛皮纸。
上面是厉锋手绘的一份示意图,标了内承运库自京城到苍鹰岭的几条矿银转运线,其中一条被朱笔圈出,标注了三个字……公顶线。
“公顶线是什么?”
“苍鹰岭所有秘矿的主矿脉。
甲、乙两库是支脉,丙字支脉在沈云筝档案里只标了大概,但公顶线是干脉,是这座山所有铜矿的总根。
韩铁手为什么宁可炸毁矿洞也不让我们顺着矿道摸进?就是怕矿脉走向暴露,怕有人沿着支脉找到公顶线。
内承运库真正的利益,不在几箱铜锭,在这条线上。”
周芒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牛皮纸折好揣进怀里:“你让我怎么做?”
“少留实物案卷,多在活人身上留供词。”
厉锋站起来,把腰间那把用了三年的捕快佩刀解下来放在石台上,刀刃朝外,对着周芒。
“东西可以烧,人可以活。
我进京以后,刑部那边不管查到哪一步,只要活人还在,就有翻供的凭据。
人要是没了,你就是留一屋子账册也扳不倒卢鹤亭。”
周芒把刀拿起来看了看,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崩口,是刁德仁缴册那天崩的。
“这刀你不要了?”
“留给你。
山里湿气重,你那把猎刀刃口钝了,这把虽然崩了口,但钢火还行。”
周芒把刀别进腰间,没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