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好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魏七咬着牙道:“我亲眼看见了,就在那天夜里,就在初八的夜里,我亲眼看见他们将两车碎银拉进了裘秃子盐仓的后门里。
我上去拦车,被他们砍了四刀,一脚踹下河。
我命大,没死。”
周芒和石阔对视了一眼。
“你藏了什么东西?”
“账册。”
魏七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石壁上,“我在税课司做了三年税丁……每年开矿收税、盐课放行、弓弩坊拨款、赈灾粮发放,每一笔私账我全记了。
这本账册要是能递进府衙,马知县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周芒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你想要什么?”
魏七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
“不是我不求你什么……是我求你替我去杀一个人。”
“谁?”
“裘秃子。”
魏七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是私盐帮和铁矿帮的幕后庄家,马知县跟他是三七分账。
他知道我记账册的事,又怕我说漏嘴,派人杀了我一家四口。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劫税银是假的,制造乱子好让马知县把我当刺客拿住,我打算跟他同归于尽……可我命大,没死成。
老天不让我死,是要我亲眼看他们死。”
“同归于尽太便宜他们了。”
周芒站起来,“我帮你把状纸递进府衙。
一桩一桩剥了马知县的官服,让他在公堂上跪着听自己犯的每一桩罪。
至于裘秃子……杀人的账,血债血偿。”
石阔把油灯放在地上。
周芒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着了那盏灯。
灯火映在暗河石壁上,刚好映出三个人的脸。
周芒伸出手掌。
石阔把手覆上去。
魏七撑起身子,把那本藏在怀里的暗账册掏出来,压在三只手掌的最上面。
“魏七供暗账册。”
“石阔找罪民中会写状纸的绍兴师爷起草状词。”
“周芒带乡勇开辟直通府衙的暗道,确保魏七安全到堂。”
三路人马一条路。
不拿下马知县与裘秃子,誓不回山。
只有先扳倒这座压在头上的大山,躲进深山避世才能算真正的安稳。
周芒把灯递给石阔。
“天一亮就动笔。
状纸怎么写,魏七口述,绍兴师爷润笔,一条罪状附一条物证。
马知县的私账、裘秃子的私盐税单、弓弩坊的拨款记录,全列上去。”
石阔接过灯:“你那条暗道打算怎么走?”
周芒在石壁上用炭条画了一道线:“从秘矿后暗河往下游再探一段,上次我们探到水獭窝为止。
再往下应该有出口。
如果那条水道能通到府城外,咱们就能绕过所有官道哨卡,把魏七送出去。”
魏七躺在火堆边,一言不发地听着。
但周芒看见他把那本账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是白的。
魏七说道:“芒哥,我得回一趟县城。”
周芒闻言抬起头:“你伤还没好。”
“皮外伤,死不了。”
魏七站在门口,后腰上缠的绷带还渗着血,但站得很直,“暗账册是我记的,县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道暗门、城隍庙哪块砖是松的,只有我知道。
你们去,光找那本册子就得花三天。
咱们没那么多时间。”
周芒没说话。
他盯着魏七看了三秒。
这人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几天,后腰上的刀口还没拆线,现在跟他说要回县城……回那个马知县和裘秃子只手遮天的地方。
疯了?
不,不是疯了。
是心里那团火还没烧完。
一家四口的命,三年的税课司账目,被同僚砍进河里的四刀。
这些东西压在他心里,光靠躺在床上养伤是泄不掉的。
必须让他去。
魏七说他不为别的,只求亲手把账册递给能扳倒马知县的人。
现在周芒就是那个人。
“你打算怎么进城?”周芒问。
“北门。”
魏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摊在桌上,“北门守城的兵卒有一个是我以前在税课司的旧识,欠过我一次人情。
我扮成运炭的脚夫,推炭车进去。
暗账册藏在炭车夹层里。”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人多了反而扎眼。”
周芒沉默了片刻,从墙上摘下自己的猎刀,递给魏七。
“这把刀跟了我一年。
带着。”
魏七接过刀,低头看了一眼刀刃上的豁口……那是打山君时砍在虎牙上崩的,一直没来得及磨。
“芒哥,这刀……”
“带着。”
周芒重复了一遍,“不是送你,是借你。
用完了还我。”
魏七握着刀,没再推辞。
他知道这不是一把刀的事。
是信任。
是把命交到他手里,让他去办一件事。
天亮之前,魏七换了身炭夫的衣裳,把暗账册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炭车底板的夹层里,上面铺了一层炭灰和碎炭。
脸上抹了把锅底灰,头发抓乱,往炭车辕上一坐,活脱脱一个常年蹲窑口的哑巴脚夫。
周芒站在村口,看着炭车咯吱咯吱推远了。
石阔走过来:“芒哥,你真放心让他一个人去?”
“不放心。”
周芒转身往回走,“但不让他去,他这辈子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那咱们呢?”
“等。”
周芒在祠堂门槛上坐下,“等他把账册带回来。”
其实他心里另有打算。
账册到手,状纸一递,马知县的罪证就等于白纸黑字摊在府衙公堂上了。
禁市令?海捕文书?全是废纸。
到时候不是马知县来困他,是他周芒去告马知县。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就等魏七这一趟。
中午时分,魏七推着炭车到了北门口。
城门口排着七八辆进城的牛车驴车,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挤成一团。
守门的兵卒比往常多了五六个,个个手按刀柄,逢车必拦。
魏七低着头,把炭车推到排队的地方。
前面一个卖菜的刚被搜完,兵卒骂骂咧咧地摆手让他滚。
卖菜的赶紧推车走了,下一个是个运柴的,车上的柴捆被兵卒用刀捅了三刀,确认没藏东西才放行。
轮到魏七了。
他把炭车推到哨卡前,低着头,装作哑巴一样比划了两下。
守门的兵卒走过来,拍了拍炭车上的炭灰,又看了看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