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把窝头咽下去:“说。”
“马知县下了全境告示!李家村、破庙、苍鹰岭南片,所有猎户、烧炭户、盐铺,一概禁市!任何粮商、盐队、布商不准跟咱们交易!”
周芒手里的窝头放下来了。
“还有。”
铁柱喘着粗气,“朱捕头带了一百个衙役,把出山口全封了。
所有出山的路,全堵死了。”
打谷场上瞬间炸了锅。
“禁市?那不是断我们的粮?”
“一百个衙役封山?这是要把我们活活困死啊!”
“他妈的马知县,这是撕破脸了!”
周芒没说话。
他把剩下的半块窝头塞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站起来。
“铁柱,去叫人。
石阔、郭驼子、赵四爷、王猎户,所有领头的,全叫到李家村来。
今天就在这烤火议事。”
他心里清楚得很。
马知县这招,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之前他捏着弓弩坊的账册,掐着私矿的证据,逼马知县撤了野鸡岭的卡口。
马知县那时候没翻脸,不是不想翻,是没找到翻脸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褚麻子被放跑,状纸递上公堂,马知县连夜放人。
这件事已经在县街上传开了。
不用周芒去散布,老百姓自己就会猜……县令大人为什么要放走一个杀人嫌犯?
马知县坐不住了。
他不能再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手。
怎么出手?
封山。
禁市。
断你的粮,断你的盐,断你的药。
让你山里几百号人活活困死。
等你饿得差不多了,再派兵进山收拾残局。
到那时候,账册也好,铜锭也好,魏七也好,全是他囊中之物。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但马知县忘了一件事。
周芒不是他以前收拾过的那些泥腿子。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特种兵。
前世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围困过多少次?断粮断水断补给,哪一样没经历过?
封山?禁市?
行。
你不让我出山,我就在山里自己养活自己。
你不让我买卖,我就自己开一条黑市。
你有你的官道关卡,我有我的兽径暗道。
看谁熬得过谁。
……
李家村祠堂里,火堆烧得噼啪响。
石阔吊着左臂,坐在火堆左边。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
郭驼子坐在火堆右边,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赵四爷靠着门口的石墩子,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袋锅子。
此时他带来的六条猎犬全部都拴在祠堂外面的老槐树下。
王连富把今天的账本进行核对,灾民们帮忙烧炭的工分,还有乡勇巡逻的班次,以及上次和私贩子干仗所消耗的弩箭数量,他都要记在上面,整理清楚。
这名女子的头领赵小娥,此时正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拽着一把箭杆,什么话都没说。
火堆前,周芒等到所有人都到齐了,摊开手里的铜矿清单说道:
“人都到齐了,我把家底给大家交个实底。
甲字库铜锭有一百二十箱,乙字库铜锭有八百三十箱,两库加起来足足有九百五十箱,这些全是前朝矿冶精炼过的熟铜锭。”
石阔虽然参与了探矿,但听到“两库两百箱”的时候还是倒吸了口凉气。
郭驼子手里的炭条顿住了。
赵四爷抽烟的动作停了。
这些数额,他们作为各自管事的都知道一些,但听周芒一笔笔记下来,还是心头一凛。
两百零三箱熟铜锭。
这东西搁朝廷手里就是官铁官盐的本钱,搁马知县手里能让他贪出一座私宅。
搁他们这群被逼到深山的泥腿子手里……是活路。
是唯一的活路。
这活路怎么用?
周芒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笔,三成留作武装。
铜胎弩机、弩箭箭头、猎叉铁头、护甲片,全从这笔铜里出。
马知县的禁市令一下,没人会卖铁器给咱们。
但我告诉你们一句实话……从禁市那天起,咱们也用不着出去买了。
自己采矿,自己熔炼,自己打兵器。
山里现在两座秘矿,三成铜料全压上去,从头铺到尾。”
石阔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火光,一字一句开了口:“炼铜的炉子我已经画好图了,风箱按前朝水排式样改,水力鼓风不用人拉。
铁砧、淬火槽、模具……整套家伙什就地取材,半个月能出第一批弩机。”
“第二笔……四成换粮换药换冬衣。
禁市令不是堵了咱们出山的路吗?不用出山。
山里的兽径、水道、断崖便道全是咱们自己的猎户摸出来的。
我让赵四爷把训练好的猎犬分三班,每夜跑山背货。
背回来第一批是盐和火油,第二批是铁匠用的炭精。
加上阿桑这批新出窑的窑炭,咱们炼铜不用看弓弩坊脸色。”
“第三笔……剩下的三成,分给破庙流民营、罪民兄弟、矿难遗孀。
不准分铜。
指定用途,学手艺的给炉子给工具,烧炭的给窑口给木柴,贩运的给背篓给猎犬。
每一笔都记在王猎户账册上。
我要的不是今天分你几块铜,烧完就没了……我要的是三年之后山里人人有份营生。”
“这三成的本钱,谁有想法?”
罪民女子的头领赵小娥第一个开口,没有推辞,说她们要支起织坊。
流民营推了郭驼子,郭驼子把烟袋锅往地上一磕:“破庙没什么可说的,只是还想要几架你们新打的弩机。
上次打私盐贩子,弟兄们眼馋很久了。”
等最后一个报备完毕,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石阔拄着断臂站起来:“铜锭不分家,生路一起做。
打不出去,就死在山里。”
这话比什么都重。
周芒把那张铜矿清单捏在手里,借着火堆点燃。
纸在火苗里卷曲、焦黑、化灰。
“马知县要困死我们。”
他松开手指,让灰烬落进火堆里,“那我们就在山里活给他看。”
……
会开完第二天一早,赵四爷就把训练好的六条猎犬全牵来了。
“芒哥,六条狗,全训好了。”
周芒蹲下来,挨个摸了一遍狗头。
老黑在最前头,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在山君口袋里闻过虎粪,在怪石沟里指过母虎巢,在暗河里追过水獭群……
这条狗跟着他钻过太多鬼门关,眼睛里的警觉劲已经不像一只猎犬,倒像一条熬成头狼的哨兵。
“好狗。”
周芒拍了拍老黑的脖子,站起来对赵四爷说,“今晚就开始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