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棍一插铁箍崩开,木箱盖弹起来……没有铜锭的颜色,没有金属的反光,箱子里全是碎石。
第二个箱子砸开,碎石。
第三个,碎石。
十个箱子全砸开,清一色碎石,连一块铜皮都没夹。
侯三的脸色在一瞬间从通红变成惨白。
破庙外面突然亮起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几十支,从山上围下来,从庙门口涌进来。
火把光里最先映出来的是郭驼子那弯成弓形的身影,然后是青芒村乡勇队员的面孔,一张接一张,从火光后面浮现,弓弦已绷满,箭矢直指庙中。
周芒从正门走进来,手里没拿弩,背着手:“侯坊头,找什么呢?”
侯三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撬烂的木箱板和碎石头。
他带来的二十来个人全被乡勇按在庙墙边蹲成一排,手抱在脑后,一个比一个安静。
“侯坊头,”周芒蹲下来,跟他平视,“问你几个事。”
“问……问……”
“弓弩坊往山里放虎,是谁让干的?”
侯三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
“你要是觉得马知县之后还能保你,可以不说。”
周芒把弓弩坊的账册放在旁边的木箱上,“这本账册里记的不是我写的,是你自己记的。
你猜,这本账册递到府衙,是先砍你的头,还是先砍马知县的?”
“我说我说!”侯三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在地上,“不是我起的头!是马大人……马知县到任以后主动找的弓弩坊,说兽患越凶,拨款越多,弓弩坊能拿到的官钱就越多。
往山里放虎是弓弩坊管驯虎的疤老六在经办,我只负责账本和出货单……”
“花皮山君,是不是你们放的?”
“那……那头不是!”侯三慌忙摇头,“疤老六驯的那几批虎崽我们都有记录,最大的放出去还不到半年,不可能长成那头那么大。
那是从甲字秘矿跑出来的……”
“秘矿里为什么有虎?”
“这……这得问京里的内官监……我只知道前朝封矿的时候留了一批猎虎在矿坑里看守,后来矿道塌了,入口全封了,那些虎就自己在山里繁殖……具体是哪年跑出来的,疤老六可能知道,但他已经跑了……”
口供画了押,账册也画了押。
连弓弩坊账房原始账册上的每一笔记录,周芒都让侯三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核对了一遍……投放虎崽的批次、骗取拨款的金额、经手的官员名单,一笔一笔,签字画押。
名单上的人,远不止一个弓弩坊坊头。
县衙户房签过字,知府军器局批过款,京城内官监盖过章。
这是一张从县里通到京里的网。
“行了。”
周芒把口供折好揣进怀里,“我不杀你。
你回去给马大人带句话。”
侯三抬起头。
“野鸡岭的卡口,撤了。
各乡往山里运粮的路,开了。
只要这两件事办了,秘矿铜锭的事,就当烂在矿洞里了。”
“如果……如果马大人不答应呢?”
“那你就告诉他,我周芒腿上有伤,走不了太远的路,但府城不算远,也就三天脚程。
账册、口供、猎虎烙印、虎崽笼子……我有多少带多少,全摆在府衙正堂上,一样一样给他看。”
侯三带着他的人连夜下山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两天后,野鸡岭卡口撤了。
不是秘密撤的,是马知县亲自批的公文,原文周芒后来借陈县令的手抄了一份:“野鸡岭查检粮车之事本属权宜,今春耕在即,着即撤卡,各乡粮车往来不得拦截,违者以扰农论处。”
最后一句话最顶用……那个“扰农”是陈县令加的。
马知县本来只写了“违者议事”,陈县令给改成了“扰农论处”。
议事可以拖,扰农是明文重罪,立刻就能抓人。
多一个字,意思全变了。
王猎户拿着抄文看了两遍,胡子翘起来了:“陈大人是个好人,可惜官小了点。”
周芒把烟袋锅子从王猎户手里抽出来,磕了两下,塞回他手里。
撤卡那天傍晚,郭驼子带着破庙里所有的流民,整整齐齐跪在村口。
不是磕头谢恩那种跪,是矿上行帮礼的跪法……左膝先着地,右膝后落,脊梁贴得再低,头不碰地。
这规矩周芒后来才知道意思:命是你的,腰也可以为你弯,但脸得留着。
矿工的脸是最后一份体面。
“都起来。”
没人动。
“都起来,谁再跪粮车就不往破庙送了。”
人全站起来了。
郭驼子感叹道:“我这条命不值钱,但凡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我能动得了,就一定赶到。”
周芒拄着拐杖看着他问道:“郭驼子,你在矿上干了二三十年,带过多少兄弟?”
郭驼子叹道:“光铜锣岭矿上死里逃生的就有三百多个。”
“这三百个兄弟你都认得全吗?”
“全认得,谁家没几口人,谁干活怎样,我都记得。”
周芒认真道:“让他们都来吧,矿在这里,咱们就靠着矿来养活自己。
以后我们青芒村不赶人,只要肯干活,大家都有饭吃。
不必再给官府当牛做马,还要挨饿。
至于你们以前干的活,不想干的、不会干的也无所谓,我会给你们分地来种地养活自己。”
众人都激动不已,将周芒认作了头儿。
以后周芒让他们去东,他们绝不去西!
……
第二天一早。
就在周芒在自家院子里磨刀的时候,郭驼子的徒弟石阔找上门来,说道:“芒哥,你看看这个。”
说着便将手里一块老得发黄的牛皮纸递了过来。
周芒展开来看,上面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密矿书房后头那条暗河进去,一路往北经过三道水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周芒皱着眉头问道:“这是哪来的?”
石阔回答道:“这是前朝矿监的密函,我托以前矿上的老兄弟找出来的,你看看这里。”
周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图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水煞。
“水煞是什么?”
“不知道。”
石阔摇头,“我那老兄弟说,这份密函上凡是画叉的地方,进过的矿工没一个活着出来。”
周芒把牛皮纸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什么都没有。
又翻回来,盯着那个叉看了半天。
水煞。
水里的煞星?
妈的,前朝那帮人真会起名字。
“你怎么看?”石阔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