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等嗡嗡的吵嚷声自己消下去。
然后他扶着门框,认认真真看着这三四十号人。
“你们的饭碗,是郭驼子给的还是弓弩坊给的?”
人群一下安静了。
那个红脸膛壮汉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没人说是弓弩坊给的,”周芒又说,“我今天就告诉你们……煽动你们来堵我门的那几个人,是弓弩坊派来的。”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回头看,有人互相嘀咕。
周芒这句话不是乱说的……他收到的匿名信、流民营里传出消息的源头、挑头闹事的那几个人,全都是弓弩坊安插的眼线。
二坊头侯三被他在城门口拦了车、丢了账册,不敢明着动他,就换了个法子……从内部撬。
“弓弩坊停了乡勇队的粮饷,撤了我的猎曹佐,搞这些是为了逼我交出账册,交出铜锭。
铜锭到了弓弩坊手里,他们拿铜料打弩机造弓胎,官价拨给县衙是七两一张,县衙转手卖给乡勇是二十两,中间的差价全进弓弩坊的口袋。
你们现在分的不是铜锭,你们分的是他们的进项。
你们觉得分了铜锭,他们会放过你们?”
“弓弩坊害死了你们多少人……矿场塌了他们在乎过吗?山里放虎他们在乎过吗?你们现在替弓弩坊来跟我要铜锭,问过郭驼子没有?”
红脸膛壮汉的脖子涨得没那么红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目光忽闪了两下。
人群里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堵在队伍末尾的两个尖瘦角色眼神对了一下,趁前面还没乱成一锅粥,一个往柴垛后缩,一个贴着院墙根往巷口挪,步子又碎又轻。
这个动作被周芒捕捉到了。
他在眼角余光里看进了对方的骨骼……不是挑山走路的人,是长期伏案、肩颈往前窝才对。
弓弩坊,管账房。
人挤在人群里的时候还好藏,人群开始散了,藏不住了。
“铁柱。”
周芒声音不大,铁柱已经顺着他的视线锁定了那两个人,“把这两位留下。”
铁柱和石头一左一右贴上去,柴垛后那个还没来得及迈腿就被拍到了肩膀,院墙根那个转身想跑,垮着肩膀刚走两步,被铁柱一把揪住后领往后拽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散了吧。”
周芒对其他人说,“铜锭我周芒不贪一块。
这批铜锭不是用来分的,是用来跟弓弩坊换一条路。
你们的人从山里被野兽撵出来,为什么?因为弓弩坊往山里放虎。
现在弓弩坊停了粮车,又派人来挑事……我一个人对付弓弩坊不够,这批铜锭就是我的本事。
铜锭我押在破庙里,流民帮我一起看着。
弓弩坊的人一来,你们自己瞧瞧是不是那么回事。”
人群散了。
周芒转身进了院子,关上院门。
苏念儿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烧火棍……不是用来烧火的,握法是攥刀把的攥法。
“没事了。”
周芒说。
苏念儿把烧火棍放下来,脸上的表情还是绷着的,但她没问刚才外面那些人在闹什么,只是转身从灶台上端下一碗热粥放在桌上:“粥还热,趁热喝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锅里还有半只腌兔,柜子里有干辣椒。”
周芒笑了,笑完又有点心疼,还有点骄傲。
这丫头现在不但不哭了,还知道往锅里多加半只兔。
天擦黑之后,周芒让人往破庙运了十车箱笼。
箱笼是从村里库房里调来的旧板箱,封得严严实实,每口箱子都打了三道铁箍,贴了封条。
几个乡勇来回跑了三趟,每一趟声势都不小,车轮碾过村道吱嘎吱嘎响,引得沿路住户探头来看。
十车箱笼全部运进破庙,堆在正殿山神像后面。
周芒亲自站在庙门口,当着流民的面,把人分成两班轮流看守,每班六个人,一个时辰换一次岗,夜间再加四个灯笼把庙门照得亮堂堂的。
消息传出去了:铜锭暂存破庙,流民帮和乡勇共同看守。
当天晚上,刘铁柱带着三个乡勇摸黑走了一条猎户才知道的小路,把真正的铜锭一块一块从秘矿里背出来,连夜运回了青芒村。
铜锭沉,山路陡,来回跑了五趟,铁柱累得坐在地上起不来,但脸上一直在笑……这不是铜锭,这是他妈的本钱。
周芒让周有粮把铜锭藏在村后石洞最里面,用干草盖上。
那个石洞是村里防山匪时修的藏身处,洞中有洞,入口极窄,生人根本找不着。
干草铺上是苏念儿和几个妇女晾晒过冬的燕麦草垛,新草旧草混在一起,谁也看不出底下有一层新土。
做完这一切,周芒从乡勇队里挑了个识字的队员,让他写了封匿名信。
信上就几行字:青芒村东边深山破庙,山神像后面,十车铜锭暂存。
弓弩坊要东西就趁早,迟了周芒要运走。
天亮之前,信送到了弓弩坊后门。
坊头侯三是被这封信砸醒的。
他把信读了两遍,穿鞋下床,连夜叫人套了两辆骡车,又往车斗里扔了十来根撬棍和几把砍刀,带上二十多个人,悄没声地出了城门。
手下人问他:“侯头,这信不先给马大人报备一声?”
侯三把信往怀里一揣:“报什么备?马大人只关心铜锭能不能到手,他管咱们什么时候去拿?等天亮搬了铜锭再跟他说,成了就是咱们弓弩坊的功,不成……不成再说。”
一行人摸到破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庙门口果然有人在守夜,六个流民分为两班,一个时辰换一次岗。
侯三的人蹲在暗处观察了半个时辰,发现换岗前的半刻钟,值班的人往往最困,反应也是最慢的。
于是趁着这个半刻钟的间隙,侯三的人摸进庙里,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守夜的流民给按住了。
侯三看见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十箱啊,如果全是铜锭的话,这趟他在马知县那里完全可以将之前丢掉的脸都捡回来。
“给我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