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今天这一顶,跟马知县之间就算正式撕破脸了。
但他手里的账册在,马知县就不敢明着动他。
“你们两个,把骡车押回村。”
他对两个乡勇队员说,“虎崽先关在打谷场旁边的柴房里,谁都不许靠近。账册我亲自保管。”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弓弩坊这条线的背后,怕不止一个弓弩坊。
……
几天后,周芒的猎曹佐被撤了。
消息是陈县令派师爷送来的……不是陈县令要撤,是马知县亲自批的条子,盖的县衙正印。
条子上写得客气,什么“周芒剿匪杀虎有功、但乡勇队粮饷超支过巨、着即暂停猎曹佐差事以节县帑”,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不听话,我不给钱了。
“周总队,陈大人为这事跟马知县拍了桌子,”师爷把条子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但马知县是正堂,陈大人是佐贰,拍桌子也拍不过……”
“我知道。”
周芒把条子叠好揣进怀里,“替我谢陈大人。”
师爷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周芒站在打谷场上,把条子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没什么表情。
倒是旁边铁柱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涨得通红……他认字不多,但“暂停”和“粮饷”四个字刚好全认识。
“凭什么?芒哥你打山君的时候他在哪?你端私盐贩子的时候他在哪?你腿上伤还没好利索,他转头就把你撤了?”
“不是腿,是肩膀。”
“都一样!”
王猎户蹲在石碾上,把烟袋锅子往碾盘上磕了磕,“这还没完。
弓弩坊那边也递了话……以后乡勇队的弩机配件、弓弦、箭矢,一概不供。
要买可以,按市价加三成。”
“加三成?他们怎么不去抢?”铁柱把条子往地上一摔。
周芒弯腰把条子捡起来,拍了拍土,语气跟聊今天吃什么似的:“抢哪有这个来钱快。”
铁柱还想骂,被周芒按住了肩膀。
“行了,骂不死人,省点力气。
流民的事处理完了再说这个。”
兽患闹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山君吃人那会儿开始,山里的小村子就陆陆续续有人往外逃。
先是零星的散户,后来是整户整户的人家,把能背的东西全背上,拖家带口往北走,往南走,往任何没有虎啸的方向走。
但走出去的人发现一个问题……山里到处都在闹兽患,这个村子有野猪,那个村子有狼群,铜锣岭那边据说又出了豹子。
逃来逃去,到处都一样。
最后有人找到了一个地方……青芒山深处的一座破庙。
这庙前朝就有了,供的是山神,香火断了不知道多少年,房子倒是石头垒的,结实,风吹不倒雨打不漏,周围还有一圈残破的院墙。
最早是两户逃难的猎户发现的这个地方。
后来消息传开后,逃不出去的流民便聚到了这里。
当周芒带人找到这座破庙时,庙里已经聚了小二百人,什么年纪的都有,有老人、有小孩,还有妇女。
庙门口架着两口大锅,周芒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只有几片野菜和树皮。
铁柱问道:“谁是管事的?”
人群里站起一个人来:“我叫郭驼子,以前是铜锣岭矿场的工头,现在矿塌了,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就带剩下的人逃到这了。”
“吃的还有多少?”
“没了。”
郭驼子咳嗽了两声,“从前天起就断了粮,现在煮的都是山上挖的野菜根。”
周芒沉默了片刻。
他自己的乡勇队也被停了粮饷,六十号人每天的吃食全靠之前剿匪缴获的公账和村民自筹。
要说宽裕,那是放屁。
但要说挤,挤一挤总能挤出点东西来。
“铁柱。”
“在。”
“回村找王猎户,把公账上的杂粮调二十车出来。
再问问村里各户,家里有余粮的,按一斗记一工,年底从乡勇队公账里折成银子还。
天黑之前把粮车拉到这儿。”
铁柱愣了一下,小声说:“芒哥,咱们自己也不宽裕……”
“让你去就去。”
铁柱走了,撒腿跑的。
郭驼子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周芒,那双埋在皱纹里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感动,是警觉。
他在矿场干了二十年,跟各色人等打过交道,深知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干粮。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第一次见面张嘴就是二十车粮,要不是傻子,那就是有所图。
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傻子。
“这位爷,”郭驼子拱了拱手,“敢问尊姓大名?”
“青芒村,周芒。”
郭驼子的驼背猛地直了一下……虽然直不起来,但那个下意识的动作没藏住。
周芒。
山里现在谁不知道这个名字?打巨熊、剿山匪、一个人坐村口射死四十多个私盐贩子。
猎曹佐虽然刚被撤了,但名头还在。
“原来是周总队。”
郭驼子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你这二十车粮拉过来,要什么代价?”
周芒也不跟他客气:“我手里粮也紧。
这二十车不是白给的……我要你画张图。”
“什么图?”
“青芒山到野猪岭这一条线的矿脉走向图。”
郭驼子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人,又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周总队,你知不知道私画的矿脉图是什么罪?”
“知道。”
“你知道了你还……”郭驼子没说完,周芒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摊在他面前。
弓弩坊的账册。
第一页就是投放虎崽的记录,编号、日期、地点,清清楚楚。
“官府在山上放虎,在山下挖私矿。
放虎是为了骗拨款,挖私矿是为了给新知县的姨太太买胭脂。
他们自己把规矩踩碎了,现在跟我谈什么罪?”
郭驼子翻着账册,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手都开始发抖了。
天刚黑时,铁柱押着粮车到了,有糙米、有高粱,还有豆子。
郭驼子身后的流民全部都站起来了,直直地看着那二十车的粮食。
郭驼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石板晃了起来:“这位爷,这就是您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