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矿洞里走出来的时候,赵四爷正等在洞口。
老头的眼睛肿着,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的。
“二柱的尸首找到了吗?”
周芒摇头。
赵四爷的拳头攥得嘎嘣响:“山君欠二柱一条命。”
“不全是山君欠的。”
周芒把刚才从丁贵嘴里掏出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私矿、新知县、弓弩坊、孔雀石。
赵四爷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敢置信,又从不敢置信变成了沉默。
沉默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官……私开禁矿……”
“所以不光要打死山君。”
周芒把猎刀别回腰间,“还得把这口黑锅的证据守住了。”
第三天的后半晌,猎犬在矿洞后面的老松林里找到了新的踪迹。
不是虎血的气味……三天的风吹雨打,血迹早就散了。
老黑嗅到的是虎粪,新鲜的,还冒着热气。
它把头扎进一丛蕨草底下猛地往回缩,尾巴抖得跟筛糠似的。
“就在附近。”
周芒蹲下看了看虎粪,用手指捻了一下,还没凉透,“不超过一里。
所有人退回营地,按昨晚说的布置。”
昨晚他已经把围虎阵的布置跟每个人交代过了。
老松林北边有一片天然形成的小山谷,三面是陡坡,只有南边一个口子可以进出。
周芒让猎户们砍了二十几棵小松树,削掉枝杈,从山谷口开始排成两排,逐渐收窄,形成一道漏斗形的围栏。
围栏的最窄处只容一头虎通过。
诱饵是那头半大虎崽的皮。
周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带任何情面。
母虎因为丢了崽才存心报复,要引它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闻到崽的气味。
虎崽必须处理掉……留着会拖慢围猎的节奏,还可能引来其他猛兽。
再者,让活虎崽在陷阱里嚎叫,母虎会带着警觉靠近,只有让它误以为崽已死透、只剩复仇一条路,它才会不顾一切往里冲。
虎崽皮被挂在围栏最窄处的正中央,风一吹,皮毛微微晃动,母虎隔着一里地也能闻到崽的气味。
围栏两侧布了六张拉满的弩机,每张弩的绊绳都牵到诱饵下方的地面。
周芒趴在地上亲手调每一根绊绳的张力……不能太紧,山君的体重压上去必须瞬间触发;不能太松,风吹过去的力道不能引发空射。
连赵四爷看了都吸了口凉气。
这种布法他这辈子没见过……把六张弩的绊索拧成一股网,牵在诱饵正下方,虎只要碰到诱饵前一步的位置,六张弩从不同方向同时发射,把目标罩得严严实实。
“这要是人的话,十个都不够死。”
赵四爷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不是人,”周芒最后一次检查弩弦,头也没抬,“是山君。
两张弩射不死它,四张弩它还能撑几个呼吸,六张全中要害才停得下它的脚。”
当夜没有月亮。
猎户们全部伏在围栏两侧的陡坡上,手里握着弩或猎叉。
周芒在最前面,离诱饵只有五步……这是他给自己选的位置。
弩阵射完之后,如果山君还活着,他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手里握着赵四爷的铁胎弓。
弓是刚才赵四爷亲手递给他的,老头递弓的时候手有点抖,拉了两下才撑出来:“拿去。
这把弓跟了我二十年,认主。
今晚它归你了,以后也归你。”
周芒接过来拉了拉弓弦,铁胎弓的弓力超过两石,拉开比军中制式弓还吃劲。
他肩膀上的刀伤还没好利索,拉满弓的时候伤口绷得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弓好,趁手,这就够了。
后半夜,老黑第一个发出了声音……不是叫,是喉咙深处那种低沉的呜咽,像哭。
山里人都知道,猎犬发出这种声音,只有一种情况……山君来了。
风是从北边刮过来的,猎犬闻到了,人也闻到了……那股腥膻味,浓烈得像整个人被闷进一只打湿了毛的野兽怀里。
蕨草深处安静了一瞬,然后一声咆哮炸开……那不是冲过来的声音,是想把人震死在原地的声音。
花皮山君从黑暗中现身,四足着地,肩高过腰,花纹在篝火余烬中像流动的铜水。
它的左肩有一道旧伤,皮毛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肉。
它不在意弩阵,不在意火把,死死盯着那晃动的虎崽皮,眼珠是血红色的。
山君扑向虎崽皮,落点是周芒算好的位置。
六根绊绳同时绷断,六张弩机同时触发,弓弦反震让整个木架子都弹了起来。
六支弩箭从不同角度贯入山君体内……肩胛两支,腰腹两支,侧肋一支,后腿一支……箭矢钉进肌肉,带出一蓬血雾,山君的身体被撞得歪向一侧。
但它没有倒。
咆哮变成了撕咬,山君拖着六支弩箭继续往前扑,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朝周芒拍下来。
周芒没有退。
他拄了三天拐杖,所有人都以为他伤了腿脚不便。
此刻他把拐杖往旁边一扔,侧身让开扑击,让虎爪擦着衣角落空,同时拔出了腰后的猎叉……不是刺,是顶,用身体的重量把猎叉往前顶。
“你吃三个人,欠了债。
今天该还了。”
他咬着牙说了一句,叉头捅进了山君的咽喉,穿透颈骨,将山君庞大的身躯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山君毙命时鼻息喷出的血沫溅了他一脸,滚烫的,带着铁锈味。
从弩阵触发到山君毙命,前后不到十个呼吸。
周芒松开猎叉,撑着地站起来。
肩膀上被弩弦反震扯开的旧伤又渗了血,顺着胳膊淌下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拄在腋下,回头看向身后。
猎户们全从掩体里站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那头比人还长出一截的巨虎,再看着拄拐杖满头是血的周芒。
赵四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整了整衣领,朝周芒的方向重重抱了个拳。
他没说话……说不出口,但那个动作比什么话都重。
天亮之后,猎户们做了一个简易担架,把赵二柱的遗体从林子里抬了回来。
人是在离营地一里外的山沟里找到的,被山君埋在枯叶堆里。
几个猎户红着眼眶把枯叶刨开,赵四爷亲自把徒弟的胳膊从土里捧出来,整了整衣领,把他脸上沾的泥一点点擦干净。
然后老头子站起来,对抬担架的几个猎户说:“走吧,带二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