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的老猎户赵四爷第一个走上来,匕首划破拇指,啪的按下去。
然后是柳沟的于猎户。
然后是黄庄的老孙头。
然后是李家沟的哑巴猎户大李,他不会说话,闷声拿匕首一划,拇指血印按得最重。
十八个手印,一个不落。
围山的人员定下来了:十八个猎户,加上周芒和乡勇队的几个骨干,一共二十四个人。
猎犬六条,弩机二十张,铁叉三十把,干粮和水囊备足了三天。
出发前,赵四爷站在山脚路口,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铺在石头上,用烟袋锅子敲着图的西北角。
“我年轻时候在这片山里转过十来年。
山君这东西,喜欢背阴,怕晒。
咱们得往西崖走,那边有一片老林子,常年不见日头,底下有暗沟,最适合大虫趴窝。”
周芒蹲在地上,没看地图,看的是自家那条猎犬。
猎犬是老黑……一条四岁的黑色山犬,王猎户从小养大的,前几次猎野猪、剿山匪都立过功。
这会儿老黑正低着头在地上嗅来嗅去,尾巴绷得紧,鼻尖一直往东边拱。
周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山君不在西崖。”
赵四爷正讲得兴起,被他一打断,脸就拉下来了:“你说不在就不在?你凭啥?”
周芒指了指老黑:“我信它。”
赵四爷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黑狗,黑狗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往东嗅。
“狗?”赵四爷笑了一声,胡子跟着翘起来,“周总队,我打了一辈子猎,也敬你年轻有为。
但要说辨山君……我五十年前跟着我爹在这山里撵豹子,我自己打过两头豹子一头半大虎,你那时候还没投胎呢。
你信一条狗,不信我?”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看看赵四爷,又看看周芒。
一边是打了五十年猎的老前辈,一边是最近风头正劲的猎曹佐,谁都不好得罪。
周芒倒没生气,拄着拐杖走到赵四爷面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赵四爷,您经验比我多,我不跟您争辈分。
但狗鼻子不会撒谎。
老黑一路从山神庙嗅到这儿,方向没变过,山君的气味就在东边。”
“东边?东边是怪石沟,太阳从早晒到晚,山君去那儿干嘛?晒太阳?”赵四爷嗤了一声。
“那咱们就打个赌。”
周芒也不多废话,从腰间解下猎刀,噗地插在地上,“按我的路走。
要是错了,这次打到的山君全归您处置,我周芒一根骨头不要,顺带再赔您十两银子。”
他把猎刀拔出来,刀尖点了点赵四爷的地图。
“要是对了……您把您家传的那副铁胎弓输给我。”
周围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四爷的铁胎弓,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传了三代,铁胎木把,弓力足有两石,寻常猎弓一石就算好弓了,这把顶俩。
赵四爷年轻时用它射过豹子,现在挂在堂屋里当传家宝,逢年过节才拿出来上油保养。
“赵四爷,敢不敢?”
赵四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看周围的猎户……这帮小子一个个都憋着笑,知道他被周芒架在这儿了。
答应吧,赌注太大了,不答应吧,他赵四爷的面子往哪搁?
“行!”赵四爷一跺脚,咬着牙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插,“你说的,按你的路走。
到时候错了,你可别赖账!”
“不赖。”
周芒把猎刀插回腰间,拄着拐杖转身朝东走去,猎犬老黑撒腿就跑到了他前面。
赵四爷在后面跟着,嘴里嘟囔着“年轻气盛”“没见过大虫不知道厉害”之类的话,但脚下没停。
怪石沟这地方,名字起得实在……满沟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像人蹲着,有的像马卧着,风从石头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大白天听着都瘆人。
老黑钻进一片碎石堆里,尾巴突然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不是叫,是那种介于害怕和兴奋之间的声音。
猎人都知道,猎犬发出这种声音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撞上了,要么快撞上了。
另外三条猎犬也相继停住,耳朵全竖了起来,鼻尖齐刷刷对着同一个方向……一处半塌的石窟,洞口被几丛枯死的荆棘半掩着。
周芒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瞬间蹲下。
“布弩阵,弩手分两组,正对洞口,给我按照扇形展开。
第一组六张弩上弦,第二组六张弩备弦。
猎犬不许放,都给我拴住。”
铁柱趴在他旁边道:“芒哥,你说它在不在里面?”
“不知道,但洞口很显然有东西。”
铁柱眯着眼睛看过去,看到了许多的骨头,还有半截人的胳膊,非常瘆人。
“别吐。”
周芒按住他肩膀,“省着肚子里的干粮。”
老黑和另外三条猎犬被拴在弩阵后方的树上,四张弩对准洞口,弩弦全拉满了。
周芒拄着拐杖站起来,从腰间掏出两个拳头大的布包,外面裹着油纸,里面是硫磺粉……他昨晚现配的,硫磺加硝石,点着了产生浓烟,专门用来熏洞。
周芒管它叫“硫磺包”,比军营用的狼烟弹差远了,但熏个野兽洞府还是够的。
“火折子。”
他朝身后伸手。
铁柱赶紧把火折子递过去。
嘶……硫磺包点着了,一股刺鼻的黄烟冒出来,周芒扬手把包扔进石窟里。
浓烟从洞口涌出来,窟口瞬间被黄烟吞没。
第二包紧跟着扔进去,然后是第三包。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弩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猎叉手的指关节捏得发白。
没人说话,只有风从石头缝里钻过的呜呜声。
窟里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吼叫……不是成年虎那种震耳欲聋的咆哮,而是像猫被踩了尾巴发出的尖叫,只是比猫叫大了几十倍。
一团影子从浓烟里冲了出来。
周芒的反应比所有人快一拍……他看见那团影子的时候,猎叉已经刺出去了。
砰。
猎叉钉入地面,半尺厚的碎石层被穿透,叉头死死卡住了猎物。
烟散了,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什么……一头半大的虎崽,身长不到三尺,皮毛上的花纹还没长开,被猎叉钉穿了后腿,正龇着乳牙朝周芒嘶吼。
不是成年山君。
是它的崽。
“妈的,只是个小的……”铁柱松了口气,腿有点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