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宋捕头应该感谢周芒才对。
但人跟人不一样……宋捕头自从上任以来,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拿他跟周芒比。
偏偏这几个月,周芒又是剿匪又是杀熊,在县令面前出尽了风头。
宋捕头觉得自己这个捕头当得窝囊透顶……风头全被一个乡勇队队长抢了。
今天周芒落在自己手里,正好出出气。
“大胆刁民!”宋捕头一拍桌子,“盗掘番商墓,人赃俱获,你可知罪?”
“不知。”周芒站在堂下,语气平淡,“这匕首是阿依慕姑娘所赠,你们可以找她来对质。”
“阿依慕姑娘是什么身份?也是你说找就能找的?先锁进站笼,明日再审!”
“宋捕头。”周芒看着他的眼睛,“你连传个证人都懒得传,直接定罪?”
宋捕头被他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
他见过不少被抓进来的人,有哭的,有闹的,有喊冤的,有讨饶的。
唯独周芒这种眼神他没怎么见过……平静,冷静,甚至有点看戏的意味。
好像被锁进站笼的是别人。
“废话少说!锁了!”
站笼这东西,在衙门口摆了十几年了,专门用来惩戒刁民示众的。
人关在里面站不直也蹲不下,时间长了能把人逼疯。
周芒被锁进去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这是谁啊?”
“青芒村的周芒,打巨熊那个!”
“他怎么被抓了?”
“听说盗墓!”
“盗墓?不能吧,周总队是好人啊!”
议论声乱七八糟。
周芒站在站笼里,表情淡定得跟在自己家似的。
他不是不急,他只是不急在这一时。
宋捕头摆明了是想整他。现在理论没用,喊冤也没用,等就是了。
陈县令今天去城外视察,早晚要回来。阿依慕也还在县城,只要消息传到她耳朵里,自然会来作证。
急什么?
但围观群众比他还急。
铁柱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跑得满头大汗冲了过来,扒着站笼往里看:“芒哥!芒哥你没事吧?”
“站笼而已,能有什么事?”
“可是……”
“闭嘴,回去。”
铁柱当然没回去。他跑回了青芒村,不到一个时辰,打谷场上就站满了抄着扁担柴刀的村民。
“他妈的凭什么抓芒哥!”
“走!去县衙讲理!”
王猎户拦住众人:“别乱来!咱们拿上东西,但不是去打架。咱们去站人场……让官府看看,有多少人信周总队的人品。”
一句话点醒了大家。
于是当天下午,县衙门口出现了这几年都没见过的场面……
近百号乡勇队队员和村民,整整齐齐站在站笼外围,不喊不闹,就那么站着。
每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有的是猎弓,有的是柴刀,有的是自家烙的饼子。
王猎户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周芒冤枉”。
宋捕头从衙门里出来看了好几次,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这他妈是示威!但他没法驱散……人家既不闹事也不喊口号,就那么站着。
你要赶人,凭什么?
傍晚,陈县令回来了。
他第一眼看见衙门口乌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第二眼看见站笼里的周芒,脸就黑了。
“宋捕头,这是怎么回事?”
宋捕头赶紧迎上去:“大人,周芒涉嫌盗掘番商墓,人赃俱获,我依律……”
“赃物呢?”
“在、在证物房。”
“拿出来。”
犀角匕首呈上来,陈县令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匕首上面镶的是银丝,不是金丝。番商墓的陪葬品能是这个档次?”
宋捕头额头冒汗:“可是朝奉说……”
“朝奉?”陈县令打断他,“朝奉能比胡商本人更清楚这东西的来历?”
话音刚落,街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依慕骑着小红马冲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胡人男子,衣着华贵,留着浓密的大胡子。
“到了到了!让开!”阿依慕翻身下马,挤开人群走到站笼前,看了一眼被关着的周芒,转头对陈县令怒道,“这匕首是我亲手送他的,谁说是盗墓的?”
陈县令目光转向宋捕头。
宋捕头的脸已经白了。
“可是……”他硬着头皮说,“番邦物件总得查清楚来路……”
“查清楚来路?好啊。”阿依慕把她父亲拉过来,“这是我父亲,西域通商使阿布都,这匕首是我们家传的,够清楚吗?”
阿布都抚着大胡子,用带着口音的官话缓缓说道:“陈大人,这匕首确实是我女儿的。半月前她从山里回来后说把匕首送了人,我还问她为何,她说跟人打赌输的。”
他看了一眼站笼里的周芒,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原来赢我女儿的,就是这位年轻人。”
陈县令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宋捕头。”他转过身,声音冷得能结冰,“你听到了?这把匕首是阿依慕姑娘所赠,跟盗墓没有任何关系。”
“大、大人……”
“你不问情由就把人锁了,连传个证人都懒得传。依的是哪门子的律?问的又是哪门子的案?”
“下官……下官只是……”
“够了!”
陈县令一甩袖子,厉声道:“宋捕头,你以捕头之身,仗势欺人,不问是非便锁人示众,按大齐律,滥用职权罪加一等,拉下去重责四十大板,革去捕头之职!”
宋捕头面如死灰,被两个衙役架着拖了下去。
“还有当铺朝奉与涉事衙役,一并收监,等候发落!”
“大人冤枉啊!”朝奉吓得腿都软了,“小的只是看走了眼……”
“看走了眼?”陈县令冷笑,“那好得很,本官看你年迈体弱,就去牢里待个一年半载养养身子。”
说完,亲自走到站笼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周芒,委屈你了。”
周芒从站笼里走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表情很平淡:“没事,站笼比野猪温柔多了。”
陈县令:“……”
这小子真是怎么都不慌。
公堂之事完了以后,围观的人群散了,乡勇队的人围着周芒嘘寒问暖。
阿依慕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拉不下脸。
最后还是跺了跺脚,转身跟她父亲嘀咕了一串波斯语。
阿布都捋着大胡子,微笑着频频点头,看向周芒的眼神愈发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