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吝啬地挤过蒙尘的窗棂缝隙,落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又透过门下狭窄的缝隙,渗入一片黑暗的室内。
光斑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爬上蜷缩在门边地上、靠着门板睡着的艾希利亚的脸上,照亮了她沾着灰尘的睫毛和紧蹙的眉心。
光线的触碰带来了温暖,也带来了现实感。
艾希利亚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被左臂清晰的抽痛和脑中沉甸甸的记忆瞬间驱散。
她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坐着睡了一夜,身体因为僵硬和地板寒意而有些麻木,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臂,厚纱布下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但似乎……没有更糟?也没有发烧或其他异样感。至少现在还没有。
就在她试图撑着墙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两声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艾希利亚?醒了吗?” 是陆仁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艾希利亚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地上那个早已凉透、糊糊表面凝了一层脂皮的陶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和手臂的纱布。沉默了几秒,她才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回应:“……醒了。”
“能出来吗?下楼吃点东西。” 陆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没有催促,只是陈述。
艾希利亚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骨头因为久坐而发出轻微的咯响。她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腿脚,弯腰捡起那个冰凉的陶碗,拧开门锁,拉开了门。
门外,陆仁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起来也休息得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明。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在她手臂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路。“下楼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下客厅里,壁炉已经重新添了柴,燃着不大的火苗,驱散着清晨的寒意。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食物的香气——不是昨晚的糊糊,而是更单纯的小麦粉被热水烫过后散发出的、带着些许焦香的朴素味道。
那张被当作餐桌的厚重旧木箱上,放着一只缺口陶碗,里面盛着大半碗看起来有些粘稠、但热气腾腾的面条状食物。
没有浇头,只有面汤本身淡淡的白色,上面飘着几点零星的油花(可能是从起酥油罐里小心刮下来的),以及一点点绿色的碎末(大概是艾薇在附近找到的、可食用的野菜嫩芽)。碗边还放着一小撮珍贵的精盐。
“艾薇一大早起来弄的,用新面粉,她说你受伤了,吃点热的、好消化的。”陆仁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走到了客厅角落那个用砖头和铁皮桶简单搭成的“厨房”区域。那里放着一盆清水,和一个更大的陶盆,里面装着些面粉。
艾希利亚在木箱边坐下,没有立刻动筷。她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又看了看背对着她、正在陶盆里倒入面粉、开始加水和面的陆仁。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指在面粉和清水间揉捏、搅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他侧脸上专注的轮廓,和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面粉尘埃。
这画面平常得近乎诡异。在经历了昨日的尸潮狂奔、医院惊魂、伤口感染恐惧和无眠的一夜后,此刻坐在这简陋却安全的“家”里,面对一碗热汤面,看着同伴在晨光中和面,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昨日的血腥和恐惧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她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粉本身的味道很淡,带着点粗糙的口感,汤也寡淡,但确实是热的,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些许暖意,也稍稍安抚了空荡荡的胃。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有些机械。
陆仁背对着她,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松散的面粉絮揉合成团,一边用平常的、甚至有些絮叨的语气开口,打破了沉默:“艾薇带着小杰和玲玲去菜地了,浇水,看看有没有虫子。她说还要去河边看看昨天放的几个临时钓线,看能不能有点收获。估计得忙到中午才能回来。” 他顿了顿,手上用力揉压着面团,“小杰那孩子挺上心,学得快,有他帮忙,艾薇能省力不少。玲玲也乖,不闹。”
他说的都是营地最日常的琐事,关于食物的获取,关于孩子的成长,关于这个小小集体如何维持运转。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闲聊,汇报日常。
这熟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话题,像一道细流,悄然冲刷着艾希利亚心头冰封的焦虑和恐惧。她默默听着,吃面的动作稍微自然了一些。
陆仁将初步成型的面团放在陶盆里,盖上块湿布,让它静置醒发。他洗了洗手,擦干,转过身,靠在简陋的灶台边,目光落在安静吃面的艾希利亚身上。
客厅里一时只有她细微的吃面声,和壁炉里柴火偶尔的噼啪。晨光更亮了一些,空气中的面粉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陆仁看着艾希利亚低垂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侧脸,看着她缓慢而坚持地吃完最后一口面条,甚至端起碗,将里面那点少得可怜的汤也喝了下去。他知道她在听,也知道她内心的风暴并未平息。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定某个决心。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稍微低沉了一些,也更加清晰,一字一句地,在安静的晨光中响起:
“艾希利亚,”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利亚”这个更显亲昵的简称,带着一种正式的、郑重的意味。
艾希利亚放下碗,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未散的阴霾,也有等待。
陆仁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坚定而认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伤口,还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说出“变异”或“丧尸”这些词,但彼此心知肚明。“我以前听说过一些事,也……见过一些。” 他斟酌着用词,既不能透露“游戏设定”这种超出认知的信息,又要传递出关键点,“被那些东西抓伤,不一定会出事。几率……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艾希利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不知道陆仁所谓的“听说”和“见过”具体指什么,但他语气里的笃定,和他此刻毫不回避的严肃态度,让她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陆仁继续说道,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我们清理得很及时,用了药,包扎好了。你现在没有发烧,没有其他不对劲,这就是好迹象。退一万步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牢牢锁住她,“就算……真的发生了最坏的情况,那也不是你的错。而且,有我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压下喉咙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我会看着你。一直看着。直到我们确定没事。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也绝不会让你伤害到艾薇和孩子们,也不会让你……变成那种东西,毫无尊严地游荡。”
“所以,别怕。” 他最后说道,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基石,试图压住她心中翻腾的恐惧和无助,“该吃吃,该休息休息,把伤养好。我们还有面粉,有土豆,有这个地方。日子还得过下去。你不是一个人扛着。”
话音落下,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醒发面团的陶盆里,或许正发生着肉眼看不见的、缓慢的发酵变化,如同某些在言语灌溉下,开始细微松动的东西。
艾希利亚怔怔地看着陆仁,看着他脸上那份混杂着疲惫、担忧,却异常坚定的神情。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无的保证,甚至承认了最坏的可能性。但正是这种坦承和最后那句“有我在”、“我会看着你”,像一双有力的手,在她即将被恐惧和孤独彻底吞噬的深渊边缘,牢牢地拉住了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一直紧抿的唇角,似乎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看向那盆静静醒发的面团,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洁白的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