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巴士站旁,看着红色双层巴士,发现自已回别墅又没啥事,于是转身往不远处的公共电话亭走。
那电话亭是铁皮拼接的,蓝色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风一吹,亭身还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亭子里摆着台黑色拨号电话,话筒线缠了两圈在挂钩上,听筒边缘裹着圈磨得发亮的旧布,想来是常有人用,怕磨脸特意缠的。
他抬手拿起话筒,他从内袋摸出枚五分钱硬币,直接投进去,硬币滚落的脆响在狭小的电话亭里格外清晰。
电话打通以后,只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喂?哪位呀?”
阿珍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带着点港腔的软糯。
“是我。”
林默靠在电话亭的铁皮壁上。
“我下午不回别墅了,再在外面溜达会儿,不用等我。”
“哎,好嘞。”
阿珍连忙应着,又继续叮嘱。
“老板您可注意安全呀,摩罗街那边人杂,别往偏僻的巷子里走,要是遇到麻烦,赶紧给阿武他们打电话。”
林默听着她的叮嘱,心里暖了暖,又补充道。
“跟老板娘说我在外面吃,免得她担心,等我回去再说。”
阿珍连忙应下。
“阿强给您做了碗银耳羹,回来热给您吃。”
挂了电话,林默走出电话亭,一阵风裹着街边鱼蛋摊的香气飘过来,橙红色的辣酱味混着鱼鲜,勾得人直咽口水。
他顺着香气往巷子里走,没几步就看到家挂着“发记茶餐厅”木牌的小店。
店面不大,也就七八张桌子,门口支着个黑铁皮炉,炉上的大锅里滚着橙红色的汤,老板是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用铁签飞快地串着鱼蛋,油星子溅到炉壁上,发出“滋滋”的响。
几个穿藏青工装的工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手里捧着印着“发记”字样的搪瓷碗,碗里的鱼蛋浸在辣酱里,吃得满头大汗,偶尔还会喊一声。
“老板,再加点汤。”
老板笑着应着,用长勺舀起热汤,精准地倒进工人的碗里,动作熟练得很。
林默走进茶餐厅,里面的红白格子桌布洗得有些发白,却没半点污渍,墙上挂着块黑板,用白色粉笔写着下午茶套餐,字迹歪歪扭扭却很清楚。
“菠萝油+糖水=2.5元,西多士+柠檬水=2.2元,鱼蛋粉=1.8元”。
穿碎花围裙的女服务员连忙迎上来,声音脆生生的。
“先生,一位呀?要食啲咩(吃点什么)?”
“一份菠萝油,一杯糖水。”
林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角还放着本卷边的《明报》,上面的日期是三天前的,显然是之前客人落下的。
明报吗?查先生?
传媒?
想到这林默心中一动,如果说纺织厂是因为无聊随手投资的,兰兰物业是因为手里的地契,那么传媒这样的大杀器是不是可以现在布局?
想想默多克?
而且传媒里面那么多好看的小姐姐,虽然自已因为内力深厚,欲望不强,但是那么多莺莺燕燕看着也养眼啊。
男人吗,懂得都懂。
服务员转身去下单,路过邻桌时,还不忘帮那两个洋行职员添了点热茶。
邻桌的两个男人穿浅灰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份《大公报》,正小声讨论着棉花价格。
“你听说没?印度长绒棉最近涨了,每磅都到2.5元了,比上个月贵了3毛。”
戴眼镜的男人用钢笔尖指着报纸上的行情栏,语气里带着点焦虑。
“咱们洋行下个月的订单,要是再拿不到低价棉,利润得少三成。”
另一个男人叹了口气,端起奶茶喝了口。
“谁说不是呢?听说怡和那边都在抢配额,咱们这种小洋行,根本争不过。”
林默听着他们的对话,霍锦行昨天送的客户名单里,正好有印度长绒棉的供应商,报价比市价低5分,看来明天得让霍锦行尽快跟对方签合同,免得夜长梦多。
没几分钟,服务员就端着银色托盘过来,菠萝油放在白色瓷盘里,外皮烤得金黄酥脆,中间夹着块冰凉的黄油,黄油边缘已经微微融化,浸得面包芯软乎乎的。
“先生慢慢食,唔使急(不用急)。”
服务员笑着放下托盘,又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林默拿起菠萝油,咬了一口,热乎的面包裹着冰凉的黄油,甜而不腻,黄油的奶香混着面包的麦香,比阿强做的西式点心多了点市井的烟火气。
“老板,你这鱼蛋真系正(真好吃)。”
邻桌的工人举起搪瓷碗,朝门口的老板喊。
“再整一串,多加辣酱。”老
板笑着应着,手里的铁签飞快地串起鱼蛋,扔进滚沸的汤里,“咕嘟”一声就沉了底,没几秒又浮上来,裹着厚厚的辣酱,看得人食欲大开。
林默慢慢吃着下午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不错,这才是自已想要的生活。
自已又不是牛马,那么累干嘛?
1963年的港岛午后,没有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没有阵法布局的算计,只有这样踏实的烟火气,让林默心里难得的放松。
他想起穿越前在现代的日子,每天被KPI追着跑,连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再看看现在,捧着杯糖水,看着街边的牛马,这才是生活。
吃完下午茶,林默结了账,开口问老板。
“问您个事,附近哪里有卖古物的地方?我想买点旧书。”
老板这才停下,用围裙擦了擦手,指着西边的方向。
“往那边走,过两条街就是摩罗街,那里全是卖古物的。旧书,瓷器,老钟表,刀剑都有,就是得好好挑,有啲(有些)摊主会拿假货充真货,您要是买旧书,找那个穿灰长衫的陈老头,他的书都是真的,就是价钱贵点。”
林默道了谢,按着老板指的方向走。
摩罗街比他想象的热闹,整条街也就两百米长,两边却搭满了帆布棚,每个棚子都是一个小摊位,摊主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头,有的戴着瓜皮帽,有的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擦拭着摊上的旧物件,嘴里还时不时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有的摊位摆着青花瓷瓶,瓶身上的花纹有些模糊,却用红绳小心地系着,有的摆着旧怀表,表壳是黄铜的,指针还在慢慢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
还有的摊位堆着一摞摞线装书,书页泛黄,有的封面都掉了,却用牛皮纸小心地包着,霉味混着旧纸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先生,睇睇(看看)啦。民国老书,全是真货。”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头看到林默,连忙从摊位后站起来,他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还缝着块补丁,手里拿着本线装书,快步迎上来。
林默蹲下身,目光扫过摊上的书,有《论语集注》《道德经》,还有些港岛本地刻印的风水典籍,比如《宅经详解》《葬书浅注》,最里面还压着本《奇门遁甲新解》,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有些褪色,却看得出来保存得很好。
“这些书怎么卖?”
林默拿起那本《奇门遁甲新解》,轻轻翻开,里面的字迹是手写刻印的,墨色均匀,注释比他之前在别墅书房里找到的版本更详细,甚至还标注了不同地域布置阵法的注意事项,正好能和他之前的奇门遁甲知识互补。
老头凑过来,用放大镜照着书页上的落款。
“这本是民国二十年的刻本,作者是以前港大的国学教授,就剩这一本了,要十块,其他的普通版本,比如这本《论语集注》,二块一本,您要是都要,算您便宜点,怎么样?”
林默没砍价,指了指摊上所有和传统文化相关的古书,大概有十五本,从儒家经典到风水典籍都有。
“这些我都要了,帮我分分类包起来,旧书怕压,多垫点纸。”
老头眼睛一亮,连忙从帆布棚后拿出几个牛皮纸袋子,又翻出一叠旧报纸,是1950年的《大公报》,边角都发黄了,却很平整,他小心翼翼地把书分类放进袋子,每本书之间都垫上两层报纸。
“先生真是懂行。这些书搁我这儿半年了,来问的人不少,真要买的没几个,您能识货,也是这些书的福气。”
林默看着他认真包书的样子,忽然问。
“这些书都是您自已收的?”
老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
“以前在大陆做教书先生,战乱时带着这些书来的港岛,现在老了,干不动别的,就靠卖这些书糊口。”
林默没再多问,只是看着他把最后一本书放进袋子,扎紧袋口,递过来。
装好书,林默又走到旁边的摊位,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摊上摆着两把刀剑。
一把长剑,黄铜护手,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木柄上的包浆发亮,摸起来温润,一把长刀,刀鞘是黑色的鲨鱼皮,上面用银线刻着缠枝莲纹,虽然有些磨损,却依旧精致。
“先生,这可是好东西。”
老头看到林默盯着刀剑,连忙拿起长刀,轻轻拔出一点,刀身泛着冷光,刀刃上还能看到细密的锻打纹路。
“这是民国初年的军刀,纯钢打造,锋利得很,以前是军阀用的,那把长剑是紫檀木柄,黄铜护手,是以前文人用的,都不是假货。”
林默拿起长剑,掂量了一下,重量正好,握在手里很趁手,又拿起长刀,刀鞘的鲨鱼皮摸起来粗糙,却很结实,轻轻晃动,能听到刀身在鞘里轻微的碰撞声。
“这两把多少钱?”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
“长剑八十,长刀一百,您要是诚心要,一百五拿走。我不赚您的钱,就是想给这些宝贝找个好主人。”
林默点点头,从内袋摸出一百五十块递过去,老头接过钱,用旧布把刀剑仔细裹起来,递给他。
“先生拿好,这玩意儿沉,别勒着手,我再给您找根绳子,系在身上方便。”
林默接过裹好的刀剑,又谢过老头,抱着书袋,拎着刀剑往街外走。
刚走出摩罗街的帆布棚区,就感觉身后有道目光盯着自已,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眼,街角的邮筒后,站着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
戴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个削尖的下巴,正偷偷看着他手里的书袋和刀剑,手指还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像是别着什么东西。
林默心里提高了警惕,却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自已,甚至在他转弯时,还能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路线,故意往人多的方向走,前面就是中环的百货区,人来人往,还有差人巡逻,这种人一般不敢在热闹的地方动手。
走到先施百货门口,果然看到两个穿藏青警服的差人正在巡逻,手里拿着警棍,时不时跟街边的小贩聊两句。
林默故意放慢脚步,假装看百货门口的橱窗,眼角的余光却盯着身后,那个穿短褂的男人也跟了过来,躲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后,看到差人,犹豫了一下,却没离开,依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林默心里冷笑一声,看来是遇到惯犯了,大概是看出他买的古物值钱,想跟着找机会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