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拨开人群时,指尖蹭到了旁边糖画摊的玻璃柜,沾了点透明的糖霜。
1962年的先施百货门口,总围着些小摊贩,糖画摊的老师傅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浇糖,画出的龙形糖画还冒着热气,引得几个孩子踮着脚看。
旁边的糖葫芦摊插满了红亮亮的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却没几个人敢停下买,都围着看热闹,怕惹麻烦。
“让让。借过。”
赵发财在后面开路,他今天穿的浅蓝短褂被挤得皱巴巴的,手还下意识护着胸前的口袋,里面装着林默的车钥匙。
陈明紧紧攥着笔记本跟在最后,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他太紧张了,手指控制不住地抖,连带着笔记本都贴在胸口,像是能挡住什么似的。
等人群终于让出条半米宽的缝,林默第一眼就撞见张兰的眼神,她站在最前面,浅蓝碎花裙的裙摆沾了块泥印,应该是刚才争执时蹭到的,右手捏成拳头,眼神却亮得很,像只炸毛的猫,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和林默学了几手拳脚,感觉要揍人。
阿珍张开胳膊挡在阿佩身前,新做的浅粉棉布裙领口被扯歪了,她却不管,只是梗着脖子,跟对面的人对峙。
“你们别太过分。不就是碰了一下吗,凭什么要五百块。”
阿佩缩在阿珍身后,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块浅紫色的布料,那布料林默认得,早上阿佩还拿出来跟张兰商量,说要做件新旗袍,现在布料的边角磨破了,还沾着几缕灰黑色的车胎印。
她哭得鼻尖通红,眼泪滴在布料上,却还是死死攥着不撒手。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布。”
对面的三个男人看着就不好惹。领头的矮胖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领口敞着,露出胸口歪歪扭扭的龙纹身,纹身边缘的皮肤都发皱了,他正用脚碾着地上的油纸包。
里面是阿佩买的绿豆,油纸破了,翠绿的绿豆滚出来,被人踩得稀碎,黏在水泥地上。
旁边的瘦高个则靠在奥斯汀车的车门上,手里把玩着根铁棍,铁棍上锈迹斑斑,顶端还沾着点泥土,他用铁棍敲了敲车门,发出“咚咚”的闷响。
“妈的,刚让洗车行擦的车,就被你们这群娘们刮了,今天不赔五百块,谁也别想走。”
那辆浅灰色的奥斯汀确实旧了,车漆多处剥落,露出底下的铁皮,车门内侧贴着张小小的“长江工业”贴纸,贴纸边角卷得厉害,像是贴了半年多。
车后座的窗户没关严,能看到里面扔着个空的玻璃酒瓶,还有几张揉皱的烟纸,一看就是平时没人好好打理的工作车。
旁边站着的两个差人更有意思。
他们穿的藏青色警服浆得发硬,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嘴里叼着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却没心思弹掉。
其中一个差人瞥了眼张兰,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行了行了,你们穿得这么体面,赔点钱怎么了?这可是长江工业的车,李老板的产业。你们惹得起吗?赶紧掏钱,别在这儿挡着路,影响人家做生意。”
“体面就该被讹吗?”
张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点发颤,却没退后半分。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划痕本来就有,阿佩只是路过时不小心碰了下车门,根本没碰到划痕。你们是差人,不查清楚就帮着他们说话,难道收了好处?”
“嘿,你这娘们还敢顶嘴。”
矮胖男人被戳到痛处,脸一下子涨成紫红色,伸手就要推张兰的肩膀。阿珍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拦在前面,却被他一把甩开,阿珍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到阿佩身上,两人都差点摔倒在地上,阿佩手里的布料也掉在了地上,被矮胖男人趁机踩了一脚。
“住手。”
林默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像泼了盆冷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张兰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胳膊上的肌肉还在紧绷着,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声说。
“别怕,我来了,有我在。”
张兰看到林默,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些,眼眶一下子红了,却还是咬着嘴唇没哭,只是指着地上的布料和绿豆。
“当家的,他们不仅讹钱,还踩坏阿佩的布,摔我们的东西。”
矮胖男人上下打量着林默,目光从他的浅灰衬,又落到身后的赵发财和陈明身上,眼神里多了点忌惮,却还是嘴硬。
“你是谁?这事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她是我老婆,阿佩是我老婆的朋友,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林默微微侧身,把张兰护在身后,目光冷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那划痕到底是不是阿佩弄的?你们要五百块,有什么凭据?”
“凭据?我们的话就是凭据。”
瘦高个男人从车斗里跳下来,手里的铁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刺啦”声,引得周围人都往后缩。
“这是长江工业的车。李老板的名字就是凭据。在观塘这块地,谁敢不给李老板面子?你们开纺织厂的,以后还想不想在观塘混了?”
“观塘的纺织厂?”
林默心里一动,他的林记纺织厂最近确实在观塘打开了局面,不仅接了东南亚的订单,还收了两个小作坊的工人,难道是长江工业觉得他抢了生意,故意找事?
还是单纯的小喽啰想讹钱?他想起之前收拾龙叔时,港城的社团都安分了,正愁没机会再立立威,这几个不开眼的送上门来,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周围的人听到“长江工业”和“李老板”,顿时炸开了锅,小声议论起来。
“难怪这么横,原来是李老板的人啊”。
“李老板最近在观塘买了块地,听说要盖新厂房,怕是看不上小厂子抢生意”。
“这小伙子是林记纺织的老板吧?前几天我还看到他从观塘过”
“差人肯定收了好处,不然怎么不帮着说理”。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摇着头叹气,手里的折扇都没力气摇了。
“这世道,还是有权有势的说了算,老百姓哪敢惹哦。”
陈明站在后面,手里的笔记本写得飞快,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他把“长江工业,李老板,观塘,五百块,划痕”这些词都记了下来,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汽车和铁棍,像是要把眼前的场景都画下来。
赵发财则悄悄往林默身边靠了靠,手摸向腰后——他今天出门时,特意在腰上别了根短棍,是用硬木做的,平时用来防身,现在刚好能派上用场。
阿佩听到“观塘纺织厂”,哭得更厉害了,拉着张兰的衣角。
“兰姐,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要不我们赔钱吧,我这就回家找我姑姑拿钱。”
“赔什么赔。”张兰拍了拍她的手,抬头瞪着那几个男人。
“五百块可不是小数目,我们凭什么赔?他们就是故意讹人。”
矮胖男人被怼得没面子,伸手就要抓张兰的手腕,嘴里还骂着。
“你这娘们给脸不要脸。今天非要让你知道厉害。”
林默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矮胖男人瞬间“嗷”地叫了一声,脸涨得像猪肝,额头上渗出细汗。
“你放手。疼。快放手。”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没人想到这个穿得斯文的男人力气这么大。
林默松开手,矮胖男人赶紧缩回手,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眼神里多了点恐惧,却还是硬撑着。
“兄弟们,给我上。把他们抓起来,送差馆去。”
瘦高个男人率先冲了上来,手里的铁棍朝着林默的肩膀挥过来,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发财赶紧扑上前,用短棍挡住铁棍,“铛”的一声脆响,两根棍子撞在一起,赵发财被震得后退两步,手臂都麻了。
另一个瘦黑男人则绕到后面,想抓阿佩和张兰,却被阿珍死死拦住。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周围的人吓得尖叫起来,几个孩子被吓得哭了,糖画摊的老师傅赶紧把孩子护在身后,糖葫芦摊的老板则往后缩了缩,生怕被波及。那两个差人终于有了动作,却不是拦着那几个男人,而是掏出腰间的对讲机,对着里面喊。
“油麻地警署吗?先施百货门口有人闹事,快来支援。”
林默没理会那两个差人,只是盯着冲过来的瘦高个,他看得出来,这几个男人就是些街头混混,没什么真本事,手里的铁棍也只是吓唬人。
他往旁边侧身躲开铁棍,伸手抓住瘦高个的胳膊,轻轻一拧瘦高个“啊”地叫了一声,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都被拧得弯下腰,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想动手吗?”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股威慑力。
“要么,现在给我老婆和阿佩道歉,把地上的布料和绿豆赔了,这事就算了,要么,你们接着来,看看最后是谁吃亏。”
矮胖男人看着被制服的瘦高个,又看了看林默冷得像冰的眼神,心里有点发怵,却还是嘴硬。
“你等着。我们是长江工业的人,你敢动我们,李老板不会放过你的。”
林默嘴角勾了勾,没说话,他倒要看看,这个“李老板”到底会不会出面,也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小喽啰的主意,还是真的有大人物在后面撑腰。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眼前的对峙,连刚才哭闹的孩子都停了声,好奇地看着这场还没结束的冲突。
想到这,林默不再留手,一分钟以后地上躺着三个断手断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