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蹲在南锣鼓巷口的老槐树下,指尖一直摩挲着怀里那把磨得锃亮的铁片刀。
这是他流窜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不摸着心里没底。
这把破刀片就是贾东旭现在的阿贝贝。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露水打湿了他的破烂棉袄,寒意顺着布料钻进骨头缝,可他浑然不觉。
眼睛盯着胡同深处,许大茂骑着那辆红星轧钢厂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出来了,车后座绑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木箱子上面用红漆印着“红星轧钢厂放映队”的字样,随着车轮转动微微晃悠,箱角还磕掉了块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他下意识地往树后缩了缩,把脸埋进油腻发黑的衣领,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了过去在轧钢厂时的怯懦,只剩下从劳改农场炼狱里熬出来的狠劲。
这几天,他像条野狗似的在四九城的胡同里四处转悠,饿了就捡别人丢弃的,渴了就喝路边沟里的水,夜里蜷缩在破庙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复仇。
他摸清了许大茂的作息,作为厂里的放映员,许大茂每周三下午都要驮着放映机去郊区的村子放电影。
有时是十里堡,有时是小红门,今天要去的是最远的常营村,来回得走二十多里地,路上要经过一片荒僻的鱼塘,那里人迹罕至,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就今天了。”
贾东旭在心里默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恨许大茂,这恨意比恨林默还要早,还要深。
当年秦淮如刚嫁给他那会儿,许大茂就总借着由头往他家凑,眼睛黏在秦淮如身上,像饿狼盯着肥肉,嘴上还油嘴滑舌地调侃。
还有傻柱,仗着自已力气大,总找偷看自已媳妇,喝醉了就对着秦淮如傻笑,嘴里胡言乱语喊着秦姐,手还不安分地想做点什么。
后来傻柱死了,贾东旭暗地里还觉得不够解气,而且许大茂还活着,一想到这人看自已媳妇的眼神,他就觉得后脑勺发紧。
像是被人扒了衣服扔在胡同里示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那种被带绿帽子的感觉,很难形容。
“你不是喜欢看吗?等会儿就让你看个够。”
贾东旭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许大茂骑着自行车拐进通往郊区的土路,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土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透着股萧瑟。
许大茂骑着自行车,速度不快,和走路也差不多了多少,上百斤的东西压的二八大杠吱吱的响,好像随时都要散架子一样。
贾东旭他不敢靠太近,始终和许大茂保持着一段的距离,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出来。
许大茂慢悠悠的,他也不急,时不时单手扶着车把,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用火柴点上,抽上一口,烟圈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带着股劣质烟草的呛味。
他心情不错,嘴里哼着《东方红》的调子,脚蹬得越发有力,时不时回头拍一下后座的放映机,生怕路上颠簸把零件震坏了。
这放映机是厂里的宝贝,去年才进的新设备,要是出了岔子,他这个放映员的差事就得丢了,到时候还得去车间干苦力,那可不是他想干的。
在他心目中,自已一直都是个文化人,怎么可能去车间吃苦大力。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土路旁边出现了一片鱼塘。鱼塘水面时不时有个水泡,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
岸边堆着些干枯的芦苇和干草,还有个破旧的看鱼棚,棚顶的茅草都快掉光了,看样子早就没人用了。
许大茂停下来,从车筐里拿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干硬的玉米面窝头,掰了一半,慢慢啃了起来。
窝头太干,他噎得直瞪眼,赶紧又灌了几口水。
贾东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四处找了一下,弯腰捡起块石头,有拳头那么大,棱角锋利,应该是从路边的土坡上滚下来的,带着点湿润的泥土,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躁动,蹑手蹑脚地绕到许大茂身后的树后,像头等待猎物的豹子,死死盯着许大茂的后脑勺。
那里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点土,有些发白,看着那点发白的位置,贾东旭心里冷笑,不错的标记。
他一动也不动,安静的看着许大茂。
许大茂啃完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又喝了口水,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
“这TM破路,骑得胯骨轴都疼,等会儿到了村里,得让村长给我弄点热乎的,最好是炖锅肉,再整二两小酒,好好补补身子。”
“后街那个刘寡妇不知道在家不。”
他说着,他哼着小调,转身就要去扶自行车的车把,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就在这一瞬间,贾东旭猛地冲了出去,手里的石头朝着许大茂的后脑勺那块灰狠狠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闷雷滚过空旷的田野,许大茂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脑袋磕在自行车的车把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自行车也跟着倒了,放映机从后座摔下来,木箱子摔开了,里面的零件撒了一地,胶片卷滚到鱼塘边,沾了不少泥。
贾东旭喘着粗气,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地上的许大茂,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许大茂彻底没气了。
他心里没有半点害怕,反而觉得一阵轻松,像是堵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叫你当初看我媳妇。
他在许大茂的口袋里摸索起来,掏出十几块钱,还有三张粮票、两张布票,甚至还有一张工业券。
他全都塞进自已的棉袄内袋里,贴身藏好,指尖触到钞票的质感,让他想起了以前在轧钢厂领工资的日子,可现在,只有杀人和掠夺才能让他感到踏实。
然后他看向地上的放映机,心里犯了难,这玩意确实值钱,但是东西太大太重,带着不方便,要是留在这,很快就会被路过的人发现。
他咬了咬牙,把放映机的零件往木箱子里一塞,拖着木箱子走到鱼塘边。用力把木箱子推了下去。
“扑通”一声,木箱子沉进了鱼塘,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岸边的干草,很快就没了踪影,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开来。
然后又把许大茂衣服脱了,绑上块石头,一起拖进池塘。
贾东旭不指望这东西不被人发现,那不现实,毕竟池塘还没有后世那么浑浊。他把这玩意扔掉,主要是为了拖延时间。
只要两天时间就好,足够他报仇了,然后他就可以远走高飞。
等做完这一切,家东旭累的呼哧呼哧的。
在路边坐了一会才缓过来。
贾东旭把自行车扶起来,自行车倒是还能用,拍了拍上面的土,车把有点歪,他用力掰了掰,勉强能骑。
他跨上自行车,朝着城里的方向骑去,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子,绕了好几个弯,生怕遇到熟人。
路过一个废品站时,他还停下来,找了件半旧的蓝布褂子,用一块钱买了下来,他身上的破烂棉袄太显眼了,像个乞丐,换件衣服才能掩人耳目。
半个多小时后,他来到了南城的黑市。
黑市藏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门口有个老头放风,穿着件黑棉袄,手里拿着个烟袋锅,见了贾东旭,眯着眼上下打量。
“干什么的?”
“卖车的。”
贾东旭压低声音说,眼神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
老头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仓库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有卖粮食的,用布袋子装着小米、玉米面,偷偷摸摸地和人交易。
有卖衣服的,摆着几件旧棉袄、旧衬衫;还有卖各种旧货的,从锅碗瓢盆到钟表收音机,应有尽有。
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像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林默知道这里,肯定会觉得自已扫荡不够啊。
贾东旭找到一个收自行车的贩子,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叫老胡,以前他没出事的时候,跟这人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心黑,却也够义气,不会多问来路。
“老胡,收自行车不?”
贾东旭把自行车停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让人察觉出异样。
老胡放下手里的算盘,上下打量了自行车一番,又看了看贾东旭,皱着眉问。
“这自行车看着挺新,哪来的?手续呢?”
“朋友托我卖的,他急着用钱,手续忘拿了。”
贾东旭编了个瞎话,心里却在打鼓,怕老胡追问下去。
他知道,黑市上的人都精明得很,没手续的东西,要么压价压得狠,要么就不敢收。
老胡显然不信,撇了撇嘴,吐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