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来得猝不及防，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整整三天，把小汤胡同的青砖缝都润得发绿。
林默正蹲在葡萄架下查看新抽的嫩芽，就听见西厢房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清亮得像檐角滴落的雨声。
“生了！生了个丫头！”
刘解放的声音带着颤音，在院子里回荡。
他红着眼圈从屋里跑出来，棉袄都没系扣，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秋衣。
“六斤三两，哭声可响了！”
李大爷拄着拐杖凑过来，烟袋锅在手里转着圈。
“丫头好，丫头是爹娘的小棉袄。”
路新月躺在炕上，脸色还有点白，正由产婆子给擦汗。
林默作为一个医生跟着进了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草药香扑面而来。
路新月怀里抱着个红布包，包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却在不停蠕动。见林默进来，她勉强笑了笑，眼里却藏着点失落。
林默给她搭了一下脉搏，清晰有力，应该是最近营养补充的不错，再加上现在女人的身体素质好。
“东家，让你见笑了，是个丫头片子。”
她声音还有点虚，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要是个小子就好了，能顶门立户。”
刘解放正给孩子盖小被子，闻言挠挠头：“丫头咋了？我觉得挺好，眉眼像你，以后肯定俊。”
话虽这么说，他偷偷往林默这边瞟了一眼，显然也知道媳妇的心思。
林默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小小的婴孩，她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像握着颗饱满的春天的种子。
“丫头才金贵呢。”
他声音放得很轻，“你看这眉眼多周正，长大了肯定懂事。再说了，现在政策鼓励生育，等你养好身体，明年我给你配点调理的方子，保准让你生个大胖小子。”
路新月的眼睛亮了亮，手指绞着被角：“真的？”
她娘家那边重男轻女得厉害，要是头胎生不出儿子，回去准得被嫂子们戳脊梁骨。
刘解放他妈也早早就念叨着要抱孙子，这阵子天天托人捎鸡蛋来，就是盼着能添个男丁。
“我啥时候骗过你们？”
林默笑着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红糖，“先把身体养好，月子里别着凉，有啥需要尽管说。”
他知道这年头一般人眼中红糖金贵，上次从黑市顺来的，一直没吃，就想在明路上给路新月补补，至于没有外人的时候，吃食那是随便吃。
刘解放在一旁连连点头，突然一拍大腿：“对了，还没给孩子起名呢！这雨下得好，就叫雯雯吧，刘雯雯，听着就文静。”
路新月没反驳，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终于露出点真心的笑意。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窗棂噼啪响，屋里却暖融融的，煤炉上的锅里炖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傍晚雨停的时候，蔡全无推着板车回来了，车斗里装着徐慧珍给的细粮和两斤红糖。
“东家，慧珍说添了新人，让我捎点东西过来。”
他把东西往厨房搬，“她说这细粮熬粥最养人，让新月多喝点。”
林默正往里搬煤，闻言直起身：“替我谢谢她。对了，你去趟前门外的寄卖行，帮我挑个金锁，给孩子压惊。”
蔡全无愣了愣：“金锁？要不要这么讲究？”
“就得讲究点。”
林默拍掉手上的煤灰，“这是咱院第一个新生儿，得讨个好彩头。”
他从怀里掏出十几张 “大黑十” 塞给蔡全无。
“别买银的，要金的，分量足点的平安锁。”
蔡全无手都有点抖了：“东家，这得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
林默往厨房走，“快去快回，晚上咱热闹热闹。”
等蔡全无揣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回来时，正屋里已经支起了小桌。
路新月的娘家嫂子送来了一篮子鸡蛋，蔡全无媳妇炖了锅白菜豆腐，林默从空间里拿了两罐肉罐头，还有白面馒头，在这粮票紧张的年月，算得上丰盛的宴席了。
“来，尝尝这个。”
林默给李大爷夹了块罐头肉，“这是上次扫黑市弄的，味道还行。”
李大爷咬了口馒头，眼里笑出了褶：“还是东家有本事，这年月能吃上白面馒头，雯雯这孩子有福气。”
刘解放抱着孩子给大家看，小家伙已经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瞅，小手紧紧抓着刘解放的手指。
蔡全无打开红布包，拿出个金灿灿的平安锁，上面刻着 “长命百岁” 四个字，在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我的娘哎，这得值多少粮票？”
李大爷咋舌。
张兰赶紧接过锁给孩子戴上，大小正合适。
路新月看着孩子脖子上的金锁，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热的。
她轻轻拍着孩子，心里的那点疙瘩早被这暖意融化了，在这缺衣少食的年头，东家能这么上心，比啥都强。
宴席散了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墙头，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林默刚洗漱完，就见张兰从外面进来，头发还带着湿气，显然是刚洗过。
“当家的。”
她蹭到林默身边，手指绞着辫梢，“新月嫂子生了，真可爱。”
林默给她倒了杯热水：“快擦擦头发，别着凉。”
张兰接过杯子，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咱啥时候也生一个？我也想给你生个胖小子，最好像你一样好看。”
她今年刚满十八，正是怀春的年纪，看着别人家添丁进口，心里早就痒痒了。
林默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放下杯子敲了敲她的额头。
“胡闹啥？你才多大？等两年再说。”
他看着张兰撅起的嘴，放缓了语气，“你现在还在长身体，生孩子太早对身体不好。等你满二十，咱再计划。”
张兰的脸垮了下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还要等两年啊？”
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闷闷的，“人家都能生，就我不行。”
林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两年很快的。”
他拿起毛巾给她擦头发。
张兰的气消了点，却还是噘着嘴：“说话算数？到时候可得给我儿子也买个金锁，比雯雯的还大。”
“算数。”
林默把毛巾挂起来，“不能生孩子，但还是可以做点别的。”
满屋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