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傍晚,雪下得正紧。刘解放和路新月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回到小院,棉鞋上结着冰碴子,还没进门就听见两人压低的争执声。
“你当我愿意听那些话?”
路新月的声音带着哭腔,红着眼圈把围巾往墙上一摔。
“我嫂子说‘嫁过去三年没动静,怕是不下蛋的鸡’,我哥还笑,你让我怎么忍?”
刘解放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烟,烟火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那你跟我吵有啥用?我不也急吗?”
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明天我再跟厂里请假,去趟城外的娘娘庙,听说那儿求子灵验。”
“求神拜佛要是有用,早生了,而且现在啥年月,你敢去那?”
路新月抓起炕边的笤帚就往地上摔。
“我妈偷偷塞给我一包草药,说让你泡水喝,你倒好,偷偷给扔了!”
刘解放猛地站起来,粗声粗气地吼,“我都喝好几年了,都没啥用,再说那草药黑乎乎的,是真的难喝!”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林默端着碗姜汤进来了。煤炉上的水壶 “呜呜” 响着,热气在他镜片上凝成白雾。
“大过年的,吵啥?”
他把姜汤递过去,“先暖暖身子。”
路新月接过碗,眼泪 “啪嗒” 掉在粗瓷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刘解放闷头喝着姜汤,喉结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默看着两人通红的眼眶,心里大致有了数。
路新月嫁过来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在讲究 “传宗接代” 的年月,背后的闲言碎语少不了。
他放下手里的药箱,轻声说:“要不,我给你们把把脉?”
路新月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点头。
她把手腕伸过去,林默的手指搭上去,指腹温热。
片刻后,他又让刘解放伸出手,指尖在他腕间凝神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新月嫂子身子没啥大碍,就是有点气血不足,调理调理就行。”
林默继续开口,“问题在刘哥这儿,肾精不足,得慢慢补。”
刘解放的脸 “腾” 地红了,耳根子烫得能煎鸡蛋。
“小林,你没看错?”
“错不了,咱都自已人,你知道我的医术的。”
林默从药箱里翻出个小本子。
“我给你开个方子,得用当归、枸杞、鹿茸, 还有一味主药,紫河车,这东西不好找。”
“能治?”
路新月的声音发颤,手里的姜汤碗晃得厉害。
“能治,就是得费点功夫。”
林默在纸上写着药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这些药配齐了,按方子里的法子熬,三个月应该能见效。”
刘解放猛地抓住林默的手,掌心全是汗:“小林,只要能治好,多少钱我都掏。”
“别说傻话。”
林默拍拍他的胳膊,“钱不够我这有,药的事我来想办法。”
夫妻俩千恩万谢,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路新月翻出攒了半年的布票,说要给林默做件新褂子;刘解放则蹲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把所有的憋屈都砸进了木柴里。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趁着上班的间隙,跑遍了城里的大药店。
东单的 “济世堂” 给抓了当归和枸杞,西四的 “回春堂” 找到了鹿茸,连最偏僻的 “百草居” 都淘到了几味辅药,药包在牛皮纸里,捆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可最后一味 “紫河车”,却难住了他。
几家药店的掌柜都摇头:“这东西金贵得很,现在管制得严,就算有,也得凭介绍信才能拿。”
“林大夫,你去白家老号问问?”
济世堂的老掌柜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
“他家是百年老字号,说不定有存货,就是规矩大,一般人不给见。”
白家老号在琉璃厂深处,门脸是古朴的青砖灰瓦,门板上的铜环被摸得锃亮。
林默站在门口时,正赶上伙计上板,檀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雪气格外清冽。
“请问,掌柜的在吗?”
林默拦住个戴瓜皮帽的伙计。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眉头皱了皱:“我们过年歇业,买药年后再来。”
“我有急事,求见掌柜的一面。”
林默从包里掏出药方,“就问一味药,有没有紫河车。”
伙计刚要回绝,里屋传来个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
掀开门帘,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屋里摆着十几个黑漆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
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正是白家老号的掌柜白敬之。
“年轻人,找我何事?”
白敬之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却透着股威严。
林默把药方递过去:“晚辈林默,是轧钢厂的医生。有个病人急需紫河车入药,跑了好几家药店都没有,听说您这儿有,特来求药。”
白敬之扫了眼药方,眉头微挑:“这方子是你开的?”
“是。”
“当归用酒炙,枸杞要宁夏的,鹿茸得去毛切片。”
白敬之捻着胡须,“看来你懂药。只是这紫河车,是管制药材,我不能随便给。”
“病人是我的朋友,结婚三年无子,家里快闹翻了天。”
林默的声音很沉,“他是街道上的优秀工作者,去年还得过先进,就因为这事,最近总出错。白掌柜,医者仁心,求您成全。”
白敬之沉默了片刻,指了指墙角的药碾子:“你去把那堆当归碾成粉,要细如面。”
林默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坐到药碾前。木柄在他掌心转动,当归的碎屑簌簌落下,带着淡淡的酒香。
他碾得极认真,连药碾边缘的细渣都用指尖刮进去,半个时辰后,捧出的药粉雪白细腻,竟没有一点杂质。
白敬之看着药粉,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不错。看在你懂药又有诚意的份上,我给你了。”
他起身打开最里面的药柜,取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块暗红色的东西,用蜡封着口。
“这是我个人的,不算公家的,拿去吧。”
林默刚要掏钱,白敬之却摆手。
“不用给钱。我孙子总喊心口疼,西医查不出毛病,你要是能治好他,这药就算我送的。”
林默接过陶罐,入手沉甸甸的。他对着白敬之拱了拱手:“三天后我来给小公子看诊,我会尽力医治。”
走出白家老号时,雪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