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宫,暖阁。
皇帝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六位亲王的联名上疏、锦衣卫关于“兄终弟及”的密报、关于刘福与王宣来往的记录。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潞王、周王、襄王、郑王、徽王、崇王——分而治之。”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时间。
皇帝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正要起身,陈矩进来禀报:“皇爷,张公公求见。”
“张诚?”皇帝微微皱眉。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这个时辰来求见,必有要事。“让他进来。”
张诚进门时,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他在司礼监掌印二十年,见惯了风浪,从没有过这样的表情。他跪下行礼,声音发紧:“奴婢张诚,叩见皇爷。”
“起来。这么晚了,什么事?”
张诚没有起来,反而将额头抵在砖上。
“皇爷,奴婢有罪。奴婢有一件事,不敢不报。”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诚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陈矩接过,转呈御前。皇帝展开,奏疏上写着几行字,是一些零碎的记录——
“光禄寺少卿郑国泰,年初以来,两次调整了御膳食材采买名录。原用的几家老字号,陆续被替换了。”
“太医院太医刘文泰,近半年多次以‘调理圣躬’为名,修改皇上温补药方的配比。新方子比旧方子多了两味药,药性温而不燥,看起来并无不妥。”
“御膳房太监李德,每月逢五、逢十日,会单独去光禄寺领一批食材,不经他人之手。这批食材的去向,厨房账上没有记录。据御膳房的人说,是给皇上做‘特供膳食’用的。”
皇帝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诚。
“就这些?”
张诚叩首:“回皇爷,这些碎片,每一条单独看,都挑不出毛病,可它们放在一起调整,奴婢越看越不对劲。因为这两样东西,最后都到了皇爷的嘴里。奴婢伺候陛下多年,这种事情奴婢不敢不谨慎对待。”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
“奴婢没有声张,暗中找了一位太医院的老太医,把改方前后的药方和新增食材的清单给他看了。”张诚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太医看了半天,脸色变了。他说,这些食材和这味药,单吃都没有问题。但放在一起吃,日积月累,会慢慢损伤五脏,早衰而亡。外表看不出毛病,只会觉得是积劳成疾。”
张诚说到这里,声音发颤。
“奴婢又问老太医,如果不知道食材和药方的搭配,光看其中任何一样,能看出问题吗?老太医说,看不出来。光看食材,是好东西。光看药方,也是好方子。只有把两样同时吃,长期吃,才会有毒。”
皇帝的指节攥得发白。
“也就是说,光禄寺换食材的人,不知道自己送的是毒。太医院改药方的人,不知道自己配的是毒。御膳房单独做饭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毒。”
“是。”张诚的声音很轻,“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窗外夜色如墨。皇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诚,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回皇爷,东厂只有奴婢和两个掌刑千总知道。奴婢已下了封口令。那个老太医由东厂的人在暗中保护。”
“郑国泰、刘文泰、李德,现在何处?”
“郑国泰在光禄寺当值,刘文泰在太医院,李德在御膳房。奴婢已经派东厂的人暗中盯着,看他们都与谁接触。”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他。
“张诚,你做得很好,朕很感激。”
张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皇爷,奴婢当不得皇爷的感激。奴婢的一切,都是皇爷给的。”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三个人,先不要动。”皇帝的声音很平静,“盯住他们,看他们接受了谁的命令。背后的人,不会只指使他们三个。”
“是。”
“还有,”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太后那边,暂时不要让她知道。”
张诚一愣。
“太后若是知道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潞王。等有结果了,朕去跟她说。”
张诚叩首:“奴婢明白。”
“你下去吧。”
张诚站起身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皇爷……”
“还有什么事?”
张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皇爷,奴婢斗胆问一句,要不要从明日起,皇爷的膳食和药方,由司礼监另派人经手?”
皇帝沉默了片刻。
“不用,什么也不用做,让他们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张诚叩首,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皇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陈矩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奏疏上。三块碎片——光禄寺的食材、太医院的药方、御膳房的烹饪。单看任何一块,都是忠心耿耿。拼在一起,就是要命的毒药。
他想起乾清宫那场大火。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能不能再醒一次?
皇帝在暖阁里坐了片刻,忽然对陈矩说:“传刘守有。”
刘守有来得很快。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召见,进了暖阁便跪下叩首。
“臣刘守有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叫他起来。他坐在御案后,看着刘守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守有,吕坤的案子,你查了多久了?”
刘守有额头抵地:“回陛下,十四天了。”
“十四天,有校尉被杀,你不上报。刺客在客栈的登记簿,你视而不见。通州的线索,你不去查。郑王府的案情,刑部比你掌握的信息得都多。你告诉朕,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在办案,还是在推脱?”
刘守有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臣该死!臣有罪!”
“你是该死,朕问你,为什么?”
刘守有趴在地上,沉默了许久。他知道,今天这一关,躲不过去了。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