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雪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那些暗色的线痕已经爬满了她的手臂,像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每一次移动都让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但再名贵的药材灌下去都如同石沉大海。
曲意绵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寒心草”的纸笺。油纸包里剩下的两株干草已经被荣棠拿去熬药了,但正如前一次那样,药效只能暂时压制片刻,随后那些线痕会以更快的速度反扑。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荣棠端着药碗进来,裙摆沾着药渣,眼底布满血丝。她身后跟着萧淮舟,他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道不祥的阴影。
“喝药了。”荣棠的声音沙哑,她扶起凌无雪的头,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进她嘴里。然而大部分药液都顺着凌无雪的嘴角流了下来,染湿了枕巾。
曲意绵看着这一幕,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忽然站起身,走到萧淮舟面前:“太医院的院正说,只有找到'药仙'李怀安,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李怀安三十年前就退隐了,行踪成谜。”萧淮舟说,但他的目光落在凌无雪脸上,若有所思,“不过,我或许知道他在哪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凌无雪压抑的喘息声。荣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就算找到他又如何?他说不定早已不问世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曲意绵说。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荣棠,你留在这里照顾无雪。萧淮舟,我们去找李怀安。”
“我也去。”荣棠站起身。
“不行。”曲意绵摇头,“无雪需要人照顾,而且......”她没有说完,但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萧淮舟。而且,她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那张突然出现的寒心草,那个神秘的黑市商人,还有纸上那个月牙标记,一切都像是精心布置的局。
萧淮舟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颔首:“我们速去速回。”
两人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荣棠和昏迷的凌无雪。荣棠重新坐回床边,用湿布轻轻擦拭凌无雪滚烫的额头。她的动作很轻柔,与平日那个风风火火的南风馆二把手判若两人。
“你一定要撑住。”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姐姐已经走了,你不能也......”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荣棠警觉地抬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一个穿着影月商会学徒短褂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却异常沉稳。他在门口站定,对着荣棠行了个礼。
“二当家,东家让我来传句话。”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李怀安的确在城西的竹里馆,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荣棠没有放松警惕。
“东家说,李怀安要的报酬,是曲捕头母亲的下落。”年轻人顿了顿,“东家已经查到,曲夫人被关在城南的一处私宅里,但那里守卫森严,需要从长计议。”
荣棠的脸色变了变。她知道谢云澜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但这个条件实在太过巧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曲意绵的母亲?
“东家还说了什么?”她追问。
“东家说,这是一个交易。用一条命换另一条命,很公平。”年轻人说完,又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荣棠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她想起曲意绵临行前的眼神,想起那个始终未解的谜团,曲家为何会被外放朝山?曲意绵的母亲又为何会卷入这一切?
而此刻,曲意绵和萧淮舟已经策马出了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官道上的尘土在马蹄下飞扬。萧淮舟骑术很好,这与他表面文弱书生的形象大相径庭,但曲意绵已经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些细节。
“你相信谢云澜吗?”她突然问。
萧淮舟沉默了片刻:“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这个回答让曲意绵愣了愣。她侧头看向他,发现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与平日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说书人判若两人。
“但你现在选择相信我。”萧淮舟补充道,语气平淡。
曲意绵转回头,没有再说话。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只知道凌无雪的时间不多了。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让那个冷艳的女子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竹里馆坐落在城西的山谷中,四周翠竹环绕,一条小溪从馆前流过。他们到达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馆内透出温暖的灯光。
一个童子出来开门,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我家先生不见客。”
“请转告李先生,”曲意绵上前一步,“有一个中了北溟蛊毒的女子,危在旦夕。”
童子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过了片刻,他再次出现,示意他们进去。
馆内陈设简朴,但处处透着雅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蒲团上,正在翻阅一卷医书。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过两人。
“北溟蛊毒?”老者的声音沙哑,“那丫头人在哪里?”
曲意绵将凌无雪的情况详细说了。李怀安听完,摇头叹息:“难。母蛊虽死,子蛊却已入心脉。强行取出,必死无疑。”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曲意绵急问。
李怀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传说中,极北苦寒之地的冰魄雪莲有稳定心脉之效。若能得一瓣,或可争取时间,慢慢逼出子蛊。”
“冰魄雪莲?”萧淮舟皱眉,“那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药吗?”
“的确罕见,但并非不存在。”李怀安说,“二十年前,我曾听说有人在北海之滨见过。但那里终年积雪,路途艰险,而且......”他顿了顿,“北溟的势力也在寻找此物。”
房间里陷入沉默。曲意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们要去极北,不仅要面对自然的挑战,还要提防北溟的杀手。而凌无雪的身体,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就没有更快的方法吗?”她不甘心地问。
李怀安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是曲家的人?”
曲意绵心中一惊:“您知道曲家?”
“略有耳闻。”李怀安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札,“二十年前,曲太傅曾对我有恩。若你要去极北,我可以给你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当年那人发现雪莲的地点。”
他翻动手札,从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但就在他将地图递给曲意绵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萧淮舟反应极快,身影一闪已经到了窗边,却只见一道黑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有人监视。”他沉声说。
李怀安却似乎并不意外,他慢慢坐回蒲团:“从你们进门起,此人就一直在外。看来,你们被人盯上了。”
曲意绵握紧了地图,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她想起荣棠,想起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凌无雪,想起那个神秘出现的寒心草和月牙标记。
这一切,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时间不多了。”李怀安说,“那丫头最多还能撑三天。你们打算何时出发?”
“今晚。”曲意绵毫不犹豫地说。
李怀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这里面是三颗清心丸,虽不能解蛊,但能暂时压制毒性,延缓心脉侵蚀。你们带上,或许能帮到她。”
曲意绵接过玉瓶,郑重行礼:“多谢李先生。”
离开竹里馆时,夜色已深。他们骑马往回赶,但刚出山谷,萧淮舟突然勒住了马。
“有人跟踪。”他说。
曲意绵也听到了,是马蹄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她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
跟踪的人似乎并不打算隐藏,反而加快了几分速度。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是荣棠。
“你怎么来了?”曲意绵惊讶地问。
荣棠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无雪......无雪不行了。太医院的药完全没用,那些线痕已经爬到她脸上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来找你们,是想知道李怀安怎么说。”
曲意绵将冰魄雪莲的事说了。荣棠听完,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三天......根本来不及。”她喃喃道。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三人同时抬头,只见城南方向升起一道红色的信号烟。
那是影月商会的紧急信号。
“出事了。”荣棠脸色一变,“是商会的暗桩。”
“会不会是......”曲意绵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离开时,无雪身边还有什么人?”
荣棠回忆了一下:“有一个影月商会的学徒,说是来送药的。但我当时急着来找你们,没太在意。”
曲意绵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那个来报信的年轻人,想起他那过于沉稳的眼神。
“快回去!”她一鞭抽在马背上,骏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当他们赶回城南的住处时,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瞬间僵在原地。
房门大开,房间里一片狼藉。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凌无雪不见了,只剩下一床凌乱的被褥,和地上打翻的药碗。
窗台上,放着一朵小小的冰花,那是北溟杀手的标记。
而在窗下的桌面上,用茶水写着两个字: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