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含章见他擅自出神,迟迟不落座,微微偏头问道:“表哥,你不坐吗?”
裴衍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酒菜。
四冷四热,荤素搭配,盛在精致的青瓷盘碟里,色泽鲜亮,热气袅袅。
“你有心了。”
“含章,我相信你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闻言,姜含章吃不下去了!
这一桌子好酒好菜,她瞬间没了胃口。
姜含章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雕花木窗推开半扇。
暖风裹着街市的喧嚣涌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回身看向裴衍,邀请道:“表哥,此处看风景极好。”
说着,她抬手朝窗外一指,“我打听到,这里看京城的风景那是天下一绝,能将行人尽收眼底,有一种登高望远的感觉,因此才特意订了这间房。”
“表哥,你可以到窗口望望风景,喝喝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尘萧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不仅是因为地处中心,还因为是它建得很高。
请了大庸的能工巧匠,建造了三年才完工。
裴衍早就听闻这尘萧楼的名头,同僚之间经常说它如何气派,如何让京城中的达官贵人都趋之若鹜。
他站起身,慢慢踱步到她身旁,与她一起看着街道人群。
“多谢含章为我制造惊喜。”
“你往后切记遵守妇道,乖巧懂事,我的身边一定有你的位置。”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放出来的。
话音刚落,他嘴唇微微抿紧,目光定定地望着她,似乎在等一个回应。
姜含章侧过头,没有接话。
他身边的位置?
她现在可不稀罕!
姜含章转身走回桌子旁,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壶身是白玉般的釉色,衬得她指尖格外莹白。
她稳稳地斟了两杯,酒液倒入杯中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色泽殷红如石榴汁。
将其中一杯递到裴衍面前,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表哥,请尝一尝这尘萧楼的一绝千品红。”
裴衍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指节,微微一缩,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将酒杯凑近鼻端闻了闻,一股醇厚的酒香混着淡淡的果香扑面而来。
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绵柔,旋即化开一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余味悠长。
“不愧是千品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街道上蚁行般的人群,忽然生出一股感慨。
能在这京城之中撑起这般场面的人,该是何等手眼通天?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这尘萧楼的老板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在这京城繁华之地开起这么一家酒楼。”
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心里暗自盘算着这样一个酒楼每日的进项。
那数字大得让他不敢细想。
姜含章瞪大了眼睛,反问道:“表哥,你不知道这酒楼是何人开的吗?”
裴琰听出她语气里的惊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眉心微蹙。
“听说过,但据说只是一个无名无姓之人,至于这幕后究竟是谁,京城中谁也不知道。”
但是能开起这酒楼,背后定是有势力的。
“如此说来,这尘萧楼的老板倒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一直注视着尘萧楼的门口。
从这里看过去,能清晰看到门口的动静。
她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漫不经心却又意有所指:“这里客从云来,这才一会儿,就又有许多人进来了。”
裴衍顺着她的目光随意扫了一眼,并未在意,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千品红。
正想接话,却见姜含章忽然质问道:“表哥,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雅间里的气氛本正和暖,酒香氤氲。
这一句话落下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暖意顿时散了。
裴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笑容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所以。
他茫然地看向姜含章,见她方才还言笑晏晏的面庞此刻已笼上一层阴云,眼眶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这是何意?”
姜含章没有立刻回答。
她咬着下唇,慢慢垂下眼睫,再抬起来时,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我是真心想与表哥致歉,你为何将懿阳郡主也带来了?”
她说着,伸手指向窗外那个角落,指尖微微发抖。
“我只想与你一人致歉罢了。”
懿阳郡主?
他何时将懿阳也带来了。
裴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
街角处,一辆朱漆马车正稳稳停住,车帘掀开,一名华服女子由身侧男子搀扶着踩上脚踏,缓缓落地。
只一眼,裴衍便已认出,这女子是懿阳郡主。
可旁边搀扶她的男子又是谁?
那男子身形颀长,气宇轩昂,正弯腰侧身,一手虚扶在郡主肘间,一手为她挡住车帘,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有些不合礼数。
男子低头在郡主耳边说了句什么,郡主掩口一笑,那笑意隔着几条街的距离都仿佛能感受到其中的亲昵。
裴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见状,姜含章收回手指,端起面前的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小口。
好戏登场了。
她眼底是无辜至极的神色,仿佛她方才什么也没有做过,只是单纯地指给他看一处风景。
或许,自己还可以再质问一句,“表哥,你为何如此对我?”
此时此刻,裴衍哪里还顾得上姜含章。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又变。
先是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随即又褪成青白。
他猛地转过头,再也不看姜含章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脚步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门被他用力拉开,又重重摔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酒杯都晃了晃。
雅间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