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含章却只是垂着眼睫,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我铺子里还有事情,就不去了。”
裴衍脸上的从容一瞬间裂开了。
他猛地跨上前一步,靴子重重地踏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脸更是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你那个铺子里面能有什么事情?”
“何况你的铺子再重要,能有懿阳公主重要吗?你可知道,郡主是特意拜托我一定要将你请去,这对于你是多大的荣耀!”
姜含章抬起头,迎上他逼视的目光。
她没有退缩,甚至没有眨眼。
“即使下帖子,”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轻不重,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我也有不去的权利。”
她停了一息,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若是一定要让我不得不去,那就请懿阳公主请圣旨吧。”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姜含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一声撞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裴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姜含章,目光一寸一寸地变冷。
右手本能抬起,重重地甩下去。
那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不容挑衅的权威。
手掌扇在她脸颊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姜含章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几缕碎发飞起来,又缓缓落回她颊边。
她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火辣辣的疼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耳朵都嗡嗡作响。
她没有捂脸,甚至都没有动。
她就那样偏着头,维持着被打之后的姿势,过了两息,才慢慢地把脸转回来。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可惜,自己上辈子一直看不清楚。
不过他们越早显示自己的真面目,也是好事一桩。
裴衍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掌微微发麻。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喘了几口粗气,眼底的怒火烧过之后,露出了一瞬间的慌乱。
然而一想到她是自己的金丝雀,以后吃穿用度都要靠自己。
那么,她受点委屈又能如何?
很快,他就把那丝慌乱压了下去,重新挺直了脊背,下巴抬得更高,声音冷硬如铁。
“姜含章,你没有说不的权利。”
“裴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姜含章抬起头,目光清冽如霜,一字一句道:“但我还是那句话,想要让我参加,除非请来圣旨,否则我绝不会去参加灯会。”
与懿阳郡主一起参加等会?
三人行?
只要一想到这个画面,她自己心里先泛起一阵恶心。
懿阳公主那人,她太清楚了。
面上端庄温婉,骨子里却阴狠得像条藏在草丛里的蛇。
想到那人曾做过的事,姜含章还是忍不住指尖一紧。
轻咬嘴唇,缓过神来,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裴衍脸上,语气里带了三分讥诮七分漫不经心:“还是说……裴大人想要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让全天下的男儿郎都来欣赏一下裴大人家里还未成婚就已妻妾成群的壮举?”
裴衍的脸色霎时变了。
先是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继而又转成青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那一瞬间,脸色变幻,好不精彩。
“姜含章!”他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尖酸刻薄吗?”
姜含章双手一摊,肩头微微一耸,神情无辜得近乎天真。
她甚至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这就是刻薄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是碎冰相击,“比起他们所做的刻薄事情,我所说的……不过万分之一。”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眼底那点笑意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她抬起手,指尖朝门口的方向轻轻一引,做了个送客的姿态,“裴大人,若是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请回吧。”
裴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回,像是在压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雷:“若是你这一次不去,往后有你好看的。”
含章左不过一个商户出身,往后就算自己纳她为妾,入了官家门。
裴府一向讲究尊卑有序。
她绝不可恃宠而骄,不守规矩。
可现在终究还是仗着自己对她有几分宠爱,越发无法无天了。
闻言,姜含章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蝴蝶扇了扇翅膀。
嘴唇紧抿,一副不甘模样。
落到裴衍眼中,却越发显得楚楚可人。
他直起身,垂眼俯视着姜含章,语调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裹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念你年轻,不太想计较你的行为,但是你也该懂进退。”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淡淡地抛下一句,“抄经书可以让你的心静下来,去抄一百遍金刚经吧。”
只要她乖乖抄写了一百遍金刚经,他就不会计较她的所作所为。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多言,袍袖一甩,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姜含章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恼人的苍蝇可终于走了。
“一百遍金刚经。”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冷不丁地嗤笑出声,“他也真开得了这个口!”
唇角勾着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眼底却冷得没有半分笑意。
金刚经,她是绝对不会抄的。
非但不会抄,这一巴掌,她也一定要还回去。
想到这里,她走到桌案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叩,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下接一下的声响。
裴衍仗着与懿阳郡主的亲事,近来背地里收了那么多东西,那些珍玩字画、绫罗绸缎,一箱一箱地抬进裴府的后门,她不是不知道。
世人都道裴衍为官清正?
裴府的胃口太大了,大得有些离谱,又好像……有些明目张胆了。
这不像是一个谨慎的官员该有的做派,倒像是吃准了背后有人撑腰,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