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他不能透露太多。
此时此刻,姜含章突然很庆幸自己相信谢不周,而不是相信裴衍。
裴衍那时支支吾吾,明显心虚。
只因他知道沈青黛并不在长公主手中。
那他为何这么做?
为了姜家的令牌?
为了逼她就范?
裴衍此人一向急功近利。
或许,他与长公主达成了什么交易。
懿阳郡主在眼前挥了挥手,仿佛在赶苍蝇一样。
她把帕子往侍女手里一扔,踩着步子走过来,每一步都踏得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既然已经讲清此事,我也算完成了对母亲的承诺。”
她停在姜含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歪了下头,一脸天真地问道:“姜含章,被人戏耍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句话带着刺,扎得很准。
姜含章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还没等她开口,沈青黛忍不住了,“戏人者恒被人戏之。”
沈青黛扬着下巴,冲懿阳郡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挑衅、七分看好戏的意味。
“郡主啊,外面还盛传着您的美名呢。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懿阳郡主的脸一下子变了。
白皙的面皮上浮起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你竟敢私底下散播我的谣言?造谣皇家声事?”
她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发颤。
“总有一天,我会弄死你。”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只是气话。
但从一个郡主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姜含章心口一紧,下意识挡在了沈青黛身前半步。
沈青黛却伸手把她拨开了。
双手一摊,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
“可惜咯,你没有弄死我。”
姜含章差点没忍住,这人是真不怕死还是真不怕死?
沈青黛与她不同,一向肆意惯了。
仿佛什么权势,在她眼中如同浮云一般。
而她也总有本事,将自己的生活经营得有声有色。
一个弱女子,如今是沈府当家人,这分胆魄,姜含章佩服不已。
沈青黛连一丝眼神都懒得给懿阳郡主,一把拉起姜含章的手,手指扣得很紧,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含章,这段时间可把我憋坏了,这里能吃能喝能睡,就是没有人陪我聊天。”
顿了一下,换了个更亲切的口吻,“你来了正好,陪我聊一会儿吧。”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沈青黛抬头,看向院门口站着的那名护卫。
那一眼让姜含章微微一震。
沈青黛的神态变了。
嬉皮笑脸的表情全部收起,脊背挺直,下颌微抬,周身的气质在一瞬间完成了切换。
那种感觉……姜含章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某个模糊的影子晃了一晃,又沉了下去。
很熟悉,但说不上来。
属于上位者才有的气势。
“他只是不让我出去。”沈青黛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没说我不能邀请人进来,对吗?”
禁卫低头恭敬道:“沈姑娘请便。”
沈青黛转过身,手指一指懿阳郡主,语调忽然拉高了,嚣张得明目张胆,“她不能进去。”
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
说完,拽着姜含章就往里走。
姜含章被她拉得踉跄了半步,回头偷偷瞥了一眼。
懿阳郡主愣在原地,脸上的红已经变成了铁青。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脚在石板上连踏了两下。
“你——你竟然拦我不拦她?”
“她一个商户女!我是懿阳郡主!你竟然敢如此对我?小心我告到圣上那儿去,让他把你诛九族!圣上可是很听我母亲话的!”
那声音尖厉刺耳,在院子里来回撞。
姜含章脚步一顿。
不是因为懿阳郡主的叫嚷。
是因为那名护卫的反应。
护卫猛地转身,面朝院门方向,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几乎折成了直角。
“参见陛下。”
当今圣上?
姜含章的头皮一阵发麻,她僵在原地停了半拍,才慢慢转过身。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觉得沈青黛似乎沾染了萧统的一些气息。
萧统穿着一件暗黑色的袍子。
袍角处的针脚细密齐整,以极精的工艺绣着云纹暗纹,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但那种布料的质感和光泽,在日光下一目了然。
而另一个人竟然是谢不周。
姜含章来不及多想,膝盖一软,跪伏下去。
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
“平身吧。”
姜含章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起来。
懿阳郡主看见萧统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怒气瞬间换成了一副委屈相,鼻子一酸,嗓子拖出了哭腔。
指向那禁卫,“陛下,他欺负我,快把他诛九族。”
周遭氛围安静了一息。
姜含章余光不自觉地看向萧统,只见他眼睛微微一顿,闪过一丝极淡的难堪。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仿佛是一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还没扩开就被压平了。
但她的视线正好掠过他眼睛。
萧统轻声说道:“他是遵朕的命令,也是尽心尽责。”
语调平平的,没有起伏。
“若是朕因此降罪于他,让天下人如何看朕?”
“可是,他蔑视皇家……”
话还未说完,沈青黛的声音不高不低地插了进来,“懿阳郡主,圣上可不仅仅只是你一人的圣上,他是天下子民的圣上。”
“希望你能够好自为之,不要给圣上抹黑。”
懿阳郡主哪受过这委屈,斥骂道:“不过一商户,竟然敢出言顶撞!”
“天子守国门,将军死社稷,文人守文脉,商人通有无,本质都是为了大庸,而郡主乃是千金之躯,受百姓供奉,怎么开口张口看不起你的衣食父母?”
萧统眼中闪过赞赏,“正是如此。”
姜含章微微抬了一点头,偷偷看了一眼。
萧统正看着沈青黛的方向,那道视线里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懿阳,你素有贤名,况且与裴衍的好事将近,此时不宜再添杀戮。”
懿阳郡主的嘴撇了一下,满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我就卖陛下一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