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含章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咬了咬唇,眉眼间缓缓漫上一层苦涩,像是吞了一碗化不开的药。她抬起头,望着谢不周,声音里透着无力与认命:“大人……我无权无势。”
谢不周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袍角轻轻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的暮色里,嘴角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又终究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变得不像你了。”
顿了顿,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告辞。”
姜含章立在原地,望着谢不周远去的背影。
那道身影渐行渐远,融入了苍茫暮色之中,衣袂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笔直如松。
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全感,像是有个无形的东西稳稳地托住了她。
攥了攥袖口,唇角微微抿紧,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名字。
谢不周。
明明他们接触的并不多,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每一回都算不上温情脉脉。
可她心里却莫名地相信他,觉得此人值得依赖。
也许是因为他那周身的气势吧。
她一向对那种书生模样的人没什么抵抗力。
谢不周披着书生的温润外表,做的却是阎王般的狠绝之事。
可他所做的桩桩件件,又有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
姜含章不懂什么大道理,只隐隐觉得,谢不周这样的人,是天上的骄阳,是她连仰望都觉得刺目的存在,是她今生永远无法企及的终点。
既然谢不周都让她回去等消息,她又何必再执拗?
那摊水早已浑浊不堪,有她无她,都无所谓了。
想到这里,姜含章忽然觉得浑身有了力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重新燃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招呼富贵,两人一同往裴府的方向走去。
路上,姜含章想起富贵的事。
她曾让他去投奔别处,可富贵却执意留下,说姜含章在裴府中,万一有个需要,没人帮衬怎么行。
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自己不过是随手给过他一点善意,他便拿命来报。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却觉得沉甸甸的,满心都是感激。
“富贵,”姜含章边走边说,声音轻柔却认真,“若是你感觉到危险,你随时可以去流芳斋。”
富贵走在她身侧,闻言摸了摸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声:“小姐放心便是,我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奴仆,谁会在意我?”
姜含章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
她顿了顿,眉眼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若你愿意,我为你赎身。”
富贵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了张,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随即,那双浑浊的眼里猛地亮起一道光,像是黑暗中忽然点起了一盏灯。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
他的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渐渐泛红,“姑娘说的是真的?”
“比黄金还真!”
富贵忽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若是……若是小的以后不是奴仆了,那小的以后生的孩子,也可以考取功名了……”
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来。
姜含章愿意给他钱,愿意给他赎身。
这份恩情,富贵觉得自己就算把这条命给了她,也无所谓了。
姜含章回到裴府时,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心下稍安,踏进自己的院子。
随意歪在贵妃榻上,手中照旧捧着一本书,打算看话本子放松心情。
然而,她才刚翻开,还没来得及歇口气,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响。
扭头看去,只见裴衍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姜含章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她记得清清楚楚,出门之前,裴衍亲口说要去懿阳郡主那里。
怎么她前脚刚出一个门,他后脚就回来了?
心底陡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慌,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了进来。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心跳却已乱了半拍。
难道自己的行踪,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否则,绝不可能如此迅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丝不安,故作镇定地从贵妃榻上起身,抬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又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
待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温柔从容的神色,语气也比平日柔和了许多,轻声问道:“表哥,你不是要去找懿阳郡主吗?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衍站在门口,衣袍上还沾着外面丝丝缕缕的寒气。
他听到姜含章的问话,眼神微微一闪,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一般,飞快地垂下眼帘,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抬起。
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哦,那个……”
他赶紧将手中提着的糕点递了出去,纸包上的红绳还有些松散,显然是匆忙间系上的,“懿阳公主那边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来了。”
目光竟然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姜含章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手中的糕点,又往她面前送了送。
“我担心你,所以就回来了。”
“担心我?”姜含章微微一愣,眉心轻蹙,满脸都是莫名之色,“表哥……担心我什么?”
裴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跨步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衣袍一撩,双手搭在膝头,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抬眼看着姜含章,目光里带着几分劝慰,又有几分自以为是的好意。
“含章,我知道,你一向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沈青黛与你虽只是朋友,但你不愿意让她受委屈,这一点,我心里是明白的。”他说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但现在,沈青黛犯了死罪,如今就在长公主府。”
姜含章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裴衍,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沈青黛在长公主府里?”
“你之前……你不是说不知道沈青黛在哪里吗?”
裴衍见她的反应如此激烈,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堆起一个安抚的笑容,“一开始确实不知道,我还担心此事与你有关,所以才想急着去长公主府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