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周眉心微动,似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眼底有一瞬的松动,但面色依旧冷峻。
他垂下眼,避开姜含章的目光,声音清淡得像冬日的风:“很多事情,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姜含章跪在地上,双膝叩出沉闷的声响。
她低着头,肩头微微发抖,面有戚戚之色。
忽而,她猛地攥紧了膝前的衣料,指节泛白,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抬起头来。
“我只知道,蝼蚁尚且偷生。”
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求大人开恩,想办法救救沈青黛。只要你肯出手——”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谢不周的眼底,“你我之间的救命之恩,就此两清。从此,我会消失。”
谢不周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低头看向她,风拂过她散落的鬓发,嘴角紧抿,倔强得像是一头野鹿。
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淡如风中残絮:“救命之恩,我会还的,我欠你一条命。”
脑海中恍惚想起那一日。
冰天雪地,漫漫长路。
他好不容易搜集到的盐铁证据,却成了催命的符。
盐政之弊,历来是朝廷痼疾。
当今圣上自继位起便想将盐帮连根铲除,可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又岂是轻易能断的?
他不是没有拿到证据,只是这一路上追杀不断,连玄甲卫也失了联络。
那日风雪正紧,他倒卧在雪地里,意识一点一点涣散。
是姜含章驾着马车经过。
她没有多问一句,只看出他身份不凡,犹豫了一会,便将他扶上了马车。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冰天雪地里共度了一夜。
其实那时他烧得昏昏沉沉,姜含章长什么模样,早已记不太清。
唯独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气。
即便在逃命的路上,她也始终攥着一把算盘。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画面——她笑盈盈地拨着算珠,对他说:“这是吃饭的家伙,有了它,好像人生就有了希望。”
那一路上,她脸上总是挂着浓浓的笑意,是一种对生活满怀热望的笑意,活得明亮又灿烂。
可后来在宫里再见到她时,第一眼他就知道她变了。
像是受了很大的折磨,眉眼间多了沉甸甸的东西。
唯独不变的,是那一股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韧劲。
不知怎的,谢不周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中暗自想道,那一份美好的求生欲,他想好好珍藏。
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含章身上,神色依旧淡,语气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姜含章,我只能告诉你,沈青黛并非落在长公主手中,你可以放心。其他的,我不便多说。”
姜含章从地上缓缓爬起来,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身形微微一晃,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心里骤然松了一口气,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些许,连忙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谢不周,声音里带着急切与微弱的希冀:“真的吗?”
如果沈青黛并非落在长公主手中,那究竟是谁要对付她?
整件事的起因,是青黛替自己出头,散播了一些事实。
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姜含章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都理不清,什么都不知道。
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里烦闷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目光却止不住地颤抖:“谢大人,你能否告诉我……青黛她现在,安全吗?”
谢不周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姜含章只觉得那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年。
良久,他终于开口,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笃定:“安全。”
姜含章怔了一瞬,紧接着,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用力咬住下唇,却还是没能忍住那一声近乎哽咽的抽泣。
几乎是又哭又笑地望着谢不周,声音沙哑却满是感激:“我信大人。”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又往前跪了半步。
双手撑在地上,仰起头,眼中满是恳切:“能否让我见青黛一面?她现在……在大理寺牢房中吗?求求您,让我见见她。”
“外面天寒地冻,青黛又极其怕冷,她身子素来不好……”
说着说着,声音愈发急促起来,“我可以为她送些棉衣,我绝不会跟她多说一句话。或者,大人,您让我把东西放进去就好,我不进去,我只把东西放在门口……”
谢不周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目光倏然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抬眼看向姜含章,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姜含章,莫要得寸进尺。我已为你破例。”
姜含章浑身一僵,像是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双目赤红,眼眶里还噙着未干的泪。
“多谢大人。”
“反正……来世当牛做马,定报答大人。”
谢不周神色慢慢变得平和,眉宇间那股冷厉之气也渐渐散去,像是冰面下悄然涌出了一丝暖流。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姜含章身上,语气比方才轻缓了几分:“回裴府等消息吧。”
姜含章顺着他的目光,缓缓望向裴府所在的方向。
那座深宅大院在暮色中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像是伏卧的巨兽。
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裴府那牢笼……我反正不想回去。”
谢不周闻言,眉头微挑,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慢悠悠地开口:“看来你还是选择逃避。”
“裴府是囚笼,但也是你如今能最快得到消息的地方。裴府与长公主交往密切,你在外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何不就在裴府里安安静静地探听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冷意:“何况——裴府对你做的事情,你就这么认了?”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个曾经如花朵般鲜艳美好的人,如今被折磨得像个老妪一样气喘吁吁、满身倦意。
谢不周心里清楚,这绝非寻常的皮肉之苦,而是更深、更狠的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