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宁远城渐渐有了年节的气味。
街上多了几抹红,有人在门楣上挂了桃符,有人在院里晾起了腊肉。
那咸香油润的气味,顺着冷风,在长长短短的巷子里飘来荡去,是久违了的、过年才有的味道。
李承风那日从操演场往回走,走在街上,忽然觉着了这气氛。他停了停脚,将四下望了一望,才接着往前走。
年关,是他这三年来,唯独会叫他稍稍缓一缓步子的时节。
不为庆贺。只为每到此刻,他便要将这一年,从头至尾,在心底不动声色地过上一遍——哪些做成了,哪些还差着火候,哪些,要推到明年去。今年,也不曾例外。
腊月里,有几桩事,值得记下。
头一桩,是杨诚到了。便是钱如山引荐的那个年轻读书人,苏州人,二十三岁。到宁远那日,已是腊月中旬。
他背着一只旧包袱,提着满满一箱书,就这么来了。踏进总兵府,见了李承风,头一句话是:“大人,在下来了。想做些事,不晓得此处,可有地方,用得着在下。”
李承风将他上下端详了一回。年轻,眉目间还有些拘谨,可眼神是稳的——不是那种一上来便急着要证明什么的急切,是把一桩事平平说出来,静等答复的从容。“有。你都会些什么?”
“读书,作文章。此外,在下还略学过些账目,跟着商行做过一年。”他顿了顿,“在下晓得,这些,不是能上阵杀敌的本事。可大人这里,该不单是打仗的事。”
“对。不单是打仗。”李承风将这个人放在心里掂了掂,“陈先生学堂里,正缺一名助教。你先去帮一个月。一个月后,看情形,再谈旁的。”
“好。”杨诚点头,应得没有半分犹豫。那一下,李承风忽然想起何进初来时——也是这般,说了,点头,没有半句赘言。认真的人做事,大略都是一个模子。他心里浮过这么一句。
杨诚便去见了陈世明。陈世明将他打量一回,问了几句话,点了点头,叫他明日来学堂,先从旁听开始。
第二桩,是小虎,认得了三十个字。这是陈世明在腊月里特特给李承风递来的消息,说小虎进步最快,那三十个字,比同龄的孩子早会了足足半个月。
李承风将这消息收下,让王三顺给小虎送去一包炒花生,没附只字片语。就是送了。
王三顺回来禀,说小虎双手接过去,捧着看了半晌,没说什么,转身便跑。跑进屋,将那包花生,与他父亲,一道分着,吃了。李承风在日志里,添了一行:“小虎,三十个字,早半月。花生,送去了。他接了。”
第三桩,是苏婉宁在腊月里,重新制了一份辽东两卫的总体防御图。
比从前的,又深了许多——将何进那头理出的粮草关节,常平那头盯紧的要紧商路,全数标了进去。
是一份真真正正揉合了各方脉络的、多一层的防御参佐图。
她将图交到李承风手里时,只说了一句:“大人,这一份,不单是城防了。是整片辽东的安固。”她顿了顿,“城墙,是最末那道线。可线,从来不止一道。”
“是。你把这一层,想透了。”李承风将图展开,从头细看,“做得极好。这一份,存档。另抄一份给吴长庚,叫他对照着查——看斥候的探察圈,可还有遗漏的死角。补上。”
“好。”苏婉宁应罢,转身出去。那幅图,后来被李承风挂在了总兵府正堂一侧的墙上,每日抬眼便能望见。那望,不是查验,是提醒——提醒他,辽东的安稳,从来是一整个交错的网,不是孤零零一堵高墙。
年三十,又到了。这一回,桌上比往年又挤了些——添了杨诚,添了陈世明,添了何进。人愈发多,那挤,是热闹的,是活泛的,是这片地土一茬一茬在生发的那种挤。
赵猛今年照旧吃了满满三碗,碗数没变,却额外多添了一箸菜。他没有言声,只是把那道菜安安静静吃尽了。搁下碗,说了声:“今年,与去年一样。没死人。”随即,又添了一句去年不曾添的——“明年,接着。”
张虎在旁,把大拇指高高竖起:“好。”
云清瑶今年,仍与去年一样,没有来。可送来的,却是两坛酒,不是一坛。一坛,给总兵府这一桌人;另一坛上,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新年好。辽东好。继续走。”
李承风将那坛酒启了封,亲自执壶,替满桌的人,一人斟了一杯。将那张字条展开,一字一字念与众人听。“云小姐讲的——新年好,辽东好,继续走。”他将酒杯高高擎起,“这一杯,咱们,一道,应她。”
满桌的人,齐齐举杯,轻轻一碰,仰头饮尽。那酒,仍是南边的绵柔,一线暖意从喉头直直滑到胃底去。陈世明饮罢,将杯盏轻轻搁下,叹了一声:
“老夫,来辽东半年。饮过最好的,便是这一杯。”杨诚在侧旁,也将自己那杯,一口咽尽了。他低下头,朝桌上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抿。那一抿,是少年人自己没能全然控住的,一点点被稳稳接住了的欢喜——从那抿着的唇角,悄悄漏了出来。
那顿饭,一直吃到远远近近的炮仗声陆陆续续炸起来,才渐渐散去。散后,李承风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就着冷冽的月光,望了望那棵老榆树。枝桠仍是光秃秃的。
可那光秃,浸在年三十的月色里,自有一种极难言说的、安静的美——不是华美,是那种经过了许多事,却还稳稳立在那里,沉实的美。他将那树望了许久,回身进屋,翻开日志,写上今年最末一页——
“今年,一桌人,又多了。好。明年,继续走。”
合上簿子,灯火熄灭。窗外,宁远城的年三十,炮竹声零零星星,东一下,西一下,将新岁,一点一点,温温地,迎进来。
年三十的末尾,他没有立时睡去,在黑暗里,将这一年,最末了一遍,从头滤过。今年,比去年发生的事,更多,也更沉——宁远大战,是这三年来规模最烈的一回;南下南京,是他头一次主动往外迈,去布棋子;清廷的招抚,是一股新压上来的力,也是一扇藏着缝隙的新窗;陈世明来了,学堂立起了,小虎,来了;何进来了,粮草体系,从头捋顺了;
苏婉宁,说了她想说的那些话;云清瑶,那坛酒,终是开了;田二柱那份资料,也静静整理完了。每一桩,都是真的。每一桩,都朝前走了一步。
往后还会遇见什么,无人知晓。可往后的每一步,都将踩在这些一寸一寸垒起来的实地上,踩在这三年,一件一件,做出来的,真真切切的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