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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2章 清廷的使者
    十一月,清廷的使者来了。

    

    不是上回那个谭铭。是另一个人,姓钱,叫钱明德,四十出头,清廷礼部的人,汉人。

    

    踏进门时,一身清廷官服穿得严严整整,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一封漆得端端正正的正式文书。

    

    文书是多尔衮的名义,措辞倒客气,说的是“招抚”——大意是:辽东总兵,守城有功,才具可嘉。清廷愿以辽东总兵之衔,招入麾下。条件是,接受清廷管辖,接受剃发,岁贡若干。换来的,是辽东的军事自主之权,以及清廷不对辽东用兵的承诺。

    

    李承风将文书从头看完,平平展展搁在桌上。请钱明德坐了,看茶。然后开口,说了头一句话:“钱大人,这封文书,在下已看过了。请问这是摄政王的意思,还是清廷礼部的意思?”

    

    钱明德将这问稳稳接住。他在礼部做了多年的邦交应对,这样的话头,他见过。对方在问什么,他心里雪亮。“是摄政王的意思。礼部,奉命前来传达。”

    

    “好。”李承风说,“在下想请教几桩事。钱大人能答的,便请答;若不能答,劳烦回去,向摄政王请了准,再来。可成?”

    

    “大人请问。”

    

    “头一桩。文书中所言‘军事自主权’,具体,是何意?辽东的兵,调动之际,是总兵说了便算,还是须得清廷首肯?”

    

    钱明德略略思量。“调动——若系大规模,须先知会清廷;小规模者,辽东这边,可自主。”他顿了顿,“其间如何界定,可以再谈。”

    

    “好。第二桩。‘岁贡若干’——这个‘若干’,究竟是几多?”

    

    “此节,也可商谈。摄政王的意思,不是铁定的数目。是可以坐下来谈的。”

    

    “第三桩。”李承风将目光稳稳落在他面上,“剃发。这一桩,是辽东上下所有人,都须剃,还是仅限官员?”

    

    这问一落,钱明德顿了一顿。便是清廷腹心,这桩事,也尚有争议。“这……”他说,“在下须得回去,请示。此刻,不敢妄答。”他抬起眼,将话头轻轻一转,“大人,这三桩,在下能答的,俱已答了;不能答的,回去便去请示。不知大人,对招抚这桩事——大体上,是什么章程?”

    

    “须得仔细想透。”李承风说,“这不是针头线脑的小事。在下要些时候。钱大人,清廷那边,给的,是多少时日?”

    

    “没有期限。摄政王的原话是——‘慢慢谈’。”钱明德停了停,“这句话,大人想必听得出分量。摄政王,是极有耐心的一个人。”

    

    “在下听得出。”李承风说,“那便请钱大人在宁远城盘桓几日,四处看看,也歇一歇。在下这边,将这几桩事仔细想透。有了章程,再请大人来谈。可成?”

    

    “自然。”钱明德应得圆融而得体——那是礼部多年浸润出来的分寸,“大人,随时。”

    

    他起身,带着两个随从出去了。李承风叫王三顺将他们安顿在城东一家客栈里,好生款待。不怠慢,也不热络过头。就是恰如其分的、得体的款待。

    

    钱明德一走,吴墨便进来了,苏婉宁也进来。二人将那封文书各自细看了一遍,然后各自开口。吴墨先说:“招抚,不是真的招抚。多尔衮要的,从来不是辽东头上顶的那点虚名——是辽东的实控。

    

    名义上的招抚,只会一寸寸,变成实质上的吞辖。这是惯见的套路。”苏婉宁接道:“三桩问,大人都问在了关窍上。

    

    第三桩——剃发,是最要紧的。剃发,是清廷叫归附者彻底低头的最狠的一刀。倘若辽东应了,民心,立时便散。这片地上的人,绝不会甘愿。”她停了停,“大人,在下判一判——这便是绝不能退的底线。”

    

    “是。剃发,不可能。”李承风将此事一锤定音,“可这句话,不能眼下便撂出去。眼下撂了,谈判,便碎了。而谈判,正是咱们拖出时日的手段。”他顿了顿,“所以——谈。拖着谈。可在这‘谈’的当口,咱们继续,把根,往深里扎。等根扎得够深了,他想拿辽东,要付的代价,便不再是他此刻拨着算盘估出的那个数了。”

    

    吴墨将这策略从头滤过,点了点头。“大人,这便是——以谈代守。谈,是铺在面上的那一层;守,才是骨子里的底。”他顿了顿,“在下将这策略理成文书,给大人备案。”

    

    “好。还有一桩——钱明德在城里的日子,让常平,全程留意。不是限制,是留意。他们看了些什么,打听了些什么,一笔笔记下。”李承风说,“这一回,比上次谭铭来时,更郑重。他们会做更周详的窥察。我们这边,也要有对应的铺排。叫他们看见的——须是我们想叫他们看见的东西。”

    

    “是。在下这便去与常平碰。”苏婉宁转身出去。吴墨也出去了。廊子里,两个人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那一分一合,是今时今日,已不需任何人再开口分派,便自然而然发生的默契。是两年多以来,磨出来的东西。

    

    那日黄昏,云清瑶来了。问起钱明德的事,李承风便将始末说了一遍。她听完,思量了一回,说了一桩事:

    

    “那个岁贡,若果真要坐到桌边去谈,我这边,可给你兜一个底数。云家在南边,见过商路上各式各样的贡纳税赋。哪个数在情理之中,哪个数已是苛索,心里有谱。”她顿了顿,“大人,到了要谈那一步,我拿给你一条线。低于那条线,便不能点头。”

    

    “好。多谢。”李承风说,“可要走到那一步,还早。眼下先拿剃发这桩最大不过的坎,悬在前头。这一坎,过不去,旁的,都谈不上。”

    

    “嗯。我晓得了。那我这边,先备着。到要用时,你说话便是。”

    

    “好。”

    

    她立起身。“成了。我走了。”她顿了顿,又添了几句,“大人,那个钱明德,是个聪明人。他进来的路数,与上回谭铭全然不同。谭铭,是来看的;他,是来谈的。他有备而来,你也要备得周全。”

    

    “我晓得。所以今日,我半个答案也没给。只给了他,一堆问题。”

    

    “问题,比答案好。问题,能叫他回去翻来覆去地想;答案一旦给了,便只是给了。”她把话讲完,“好生应对。我走了。”廊子里,她的脚步声稳稳的,有方向,渐远,消失在暮色里头。

    

    那夜,李承风在日志里落了一行:“清廷使者至,行招抚事。以谈代守。时日,便是眼下最利的刃。”合上簿子,吹了灯。窗外,宁远城的冬夜,是静的。

    

    钱明德在宁远城,拢共住了五日。五日里,他踱遍了城里的主要街巷,去了操演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回日常操训;

    

    与守门的士卒闲闲问了几句城防上的事。那些兵,答得不多,也不似刻意藏着什么,便是说了些寻常该说的。常平那头,每日将钱明德的举止行踪细细录成一份节略,送到李承风案头。

    

    李承风将节略与常平预先布好的“展示”一一对过——出入,全在可控之内。钱明德,看见了他们想叫他看见的;没看见,他们不想叫他看见的。

    

    第五日,钱明德来辞行。两人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李承风将头一日那三桩问,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听来却尚有商量余地的回话:

    

    “在下,对招抚一事,并无抵死相拒之心。然有几处细处,须得再往深里摸摸。钱大人此番回去,可否,将在下那三桩问的确切答复,替在下带回来?

    

    在下拿到实在的细目,才能,给出一个更清爽的章程。”他顿了顿,“在下所言,句句是实。这桩事,太大。在下要时候,也要细处。”

    

    这回应,是进可攻、退可守的那一路。钱明德听罢,在心里来来回回滤了一遍。“大人,在下回去,定当如实禀陈。摄政王,素来有耐心。大人,不必急。”

    

    “多谢。钱大人,一路顺遂。”

    

    钱明德走了,带着他的两个随从,出了宁远城,往北。吴墨在他走后进来,站定,说了一句:“大人,今日这一场谈得极好。球,已踢回他们那半场去了。他们现下,要回去想他们自己的答案。在那想的当口,咱们,接着做咱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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