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田二柱来寻李承风,说了一桩他自己静静挖出来的事。
他近来正将那一年在辽河对岸的所见所闻,逐条整理成系统的资料,与沈秋月搭手,每日往前推一点,不急不缓。
整理到半途,他却从旧日的记录里翻出了一件从前未曾单独提过的细节。他进来,坐下,将那发现一字一句说了。
“大人,在下整理旧档时,发觉一桩事。清军在辽河北岸,有几处据点,每隔五日,便有骑兵过来换防。这规律,是在下在那边潜了许久,反复盯验才确认的。当时只顾着传信,未曾单独提过。”他顿了顿,“可如今将那些日子的记录一条条对照了看,那几处据点的换防时刻,是固定的。这固定,便说明它们,藏着些可供琢磨的间隙。”
“固定的换防节点,”李承风将话接住,“能推出什么?”
“能推出,在换防前后那几个关口,据点的守御之力,最是薄弱。一批人已拔走,另一批却尚未补当中,天然开着一扇小窗。”田二柱停了一息,“大人,若往后有用兵之处,那扇窗,或许可用。”
李承风将此事在脑中转了一遍。“你特将它理出来,是为日后可能的行动,预先做一份底稿?”
“是。大人说过,辽东不光要守,还要能打。在下不会打,可整理出些有用的底子,是能做的。”他顿了顿,“这便是,在下能做的事。”
“你所做的,远比你嘴上说的,要多。”李承风看着他,“这件事,我记下了。让吴长庚去细看,他是斥候,晓得怎么用这样的东西。”他停了一停,“可田二柱,有一桩话,我要讲在前头。你在那边,整整一年,是你自己一寸一寸扛过来的。那些记录,不是纸上的数目字,是你拿命换的。
你如今肯这般认认真真把它们理出来,叫它们变成往后能用得着的东西。这桩事,很重。”他将目光稳稳定在田二柱身上,“我明白。”
田二柱将这一番话接住了。那一接,比平日多停了半拍。“谢大人。”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站起身来往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在下,接着去整理了。”廊子里,脚步渐远,终至不闻。
那份资料送到吴长庚手里,他细细看罢,回来只撂下一句:“田二柱这个人,做情报,是真能钻。他在那边做到的许多事,咱们的斥候,做不到。”
他顿了顿,“那几个换防的关节,往后若有渗透的用场,是极趁手的缝隙。在下已将那几处据点的方位,一一标在地图上了。备着。”
“好。备着。不急用,可该在地图上的,便叫它们都在地图上。”
吴长庚出去后,李承风将今日之事在心里静静压过一遍。田二柱——是他用过的人里头,最安静的一个。
不抢功,不出头,就是闷声不响地做。做完了,也不张扬,等旁人自己去发觉。这般方式,最是不易。大多人,做了些什么,总盼着有人知晓。
他将这桩事写进当天的日志里,落了一行:“田二柱把在辽河对岸的见闻,理出了清军换防的规律。是实实在在值钱的发现。他不提,无人知晓;提了,也不居功。就是说罢,转身又去整理了。”
搁下笔,接着做今日的事。
十月,秋收落定了。今年的收成,见了真章。南边来的那两个新种,试种的结果,一好一差。耐寒杂粮,在辽东的土里扎得十分趁意,产量比本地旧种大约高出了两成。
水稻那一支,在辽东南侧贴近关内的那几块试验地上,收成与当初的估算倒也不相上下,却极吃水。辽东的水源,终究不宽裕,若要大铺,处处是掣肘。
李承风将这结果一五一十告诉了云清瑶。她听完,只道:“那便推耐寒杂粮。水稻先搁着不动。辽东的地,辽东的水土,适合什么,便种什么。不勉强。”
“对。明年,把耐寒杂粮的田亩扩出去。水稻,只留那几片试验地,再看几年,看有没有改换的余地。”
“我那边,”云清瑶翻开账册,提笔记了一笔,“下回周仁昌的货,叫他多带一批耐寒杂粮的种子来,够明年扩种使用。价钱,我去谈。大人不必挂心这块。”
“好。多谢。”
“不谢。”她将账册又翻过一页,头也不抬,“你去做你的事。”
他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忽然顿住,唤了她一声:“云清瑶。那坛秋天的新酒,我上回提过的——若等到好事,便开来喝。”他顿了顿,“今年新收成不错,是一桩好事。改天,开了,同你一道喝。”
云清瑶从账册上抬起头,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含着一丝她极少流露的、松泛的东西。“好。你来定时候。”
“好。”他迈步出去。廊子里,今日的脚步,比平日轻了那么一丝。那轻,是心里搁着一点浅浅的松快——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说了一桩藏在心里的小事,说出来了,便这么走出去。
十月里,何进将辽东粮草的整盘调度体系,从头又梳理过一遍,做出了一套全新的流程文书。比从前更精简,更明白——从接收,入储,到分发,每一环都钉死了负责人,也嵌好了核验的门道。他将文书交到李承风手上时,只多说了一处:
“大人,这套比旧制趁手得多。可有一桩,须得大人首肯——在下想将锦州与宁远两边的粮草调度,并作同一套体系。眼下两边各管各的,相安无事倒也罢了,可一旦有战事,两边协调便要慢上一大拍。”他顿了顿,“并了,统一调度,脚程能快一倍。”
“并。”李承风将这事在脑中迅速转过一圈,“黄四那头,可晓得了?”
“在下已与黄四碰过。他无异议,说,只听大人定。”
“好。便并了。这份文书,批了。”他当堂落了签,“今日起,执。”
何进将批下的文书接过来,仔细收好。“谢大人。”转身便出去了。那出去的步态,同他进来时一样,稳,没有半句赘言。讲了,便做;
做了,便走。这是他来此数月间养成的,兴许也不是养成的,是他骨子里本就有的,一种行事的分寸。干净,实在,正是管粮草的人最该有的那副模样。
事后吴墨评了一回何进,对李承风道:“大人,何进此人,与在下搭手,恰好合卯。在下推演析断,他实打实地去执。两边,恰互补得上。”
他顿了顿,“在下另提一桩——何进那份粮草体系的文书,在下觉着,可留作一份范本。往后,旁的调度门类,也照这般,从头梳理一过。事虽琐碎,可若桩桩件件都理顺了,再遇风浪,乱起来的地方,便少一分。”
“好。这桩事,便由你与何进一道做。年底前,我要瞧见初稿。”
“是。在下这便去与他讲。”吴墨转身出去。今日,帽檐周周正正,步子底下也比平日多了那么一股劲——是手边有新活计时,才会生出的那种暗暗的兴奋。
那日黄昏,田二柱从他整日埋首的那间小屋里出来,在廊下恰撞见何进。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没什么要紧话。何进只问:“今日,理到哪一程了?”
田二柱道:“到第五个月。快收尾了。”“收尾之后,再做甚?”何进又问。田二柱想了想,说:“之后——大人要用时,便拿去用;大人不用,便搁着。”他顿了顿,“东西做出来了,便是做出来了。用不用,是另一桩事。”
何进将这话在心底抿了抿。“你这个人,”他说,“想得倒开。”
“也没有。”田二柱道,“就是,晓得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把那件事,做好。旁的,不是在下该去想的。”两个人走到廊子尽头,各自转身,往各自该去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