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的消息,在八月间送来了,一条让所有人都停了停手中活计的消息。
他用那条新辟的渠道传来,信不长,可每一个字都沉沉地压手。
“清廷内部,有人在议:若辽东始终不愿归附,是否当截断辽东的商路。使物资匮乏,再以物资相要,逼辽东就范。此议眼下尚在商讨,未有定论。然,多尔衮对此,未置可否,不曾反对。沉默,有时,便是默许。商路,乃辽东命脉。若当真断了,影响极大。请大人早作预备。”
李承风将信看过,平展展搁在桌案上,叫了所有人来。
信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每个人都看了。然后他开口:“断商路这桩事,若当真落下,便是一场没有刀枪的仗。”
他将此事一锤定音,“刀枪的仗,我们打过,也打赢过。这种仗,打法却全然不同。”他顿了顿,望向云清瑶,今日她是特特被请来的,此刻便安安静静坐在众人中间。
“清瑶,你来说。若商路果真断了,辽东的物资,会出什么乱子?拣最坏的情形,说。”
云清瑶将信又扫了一遍,将那问题在脑中滤过一回,开口:
“最棘手的,三样。盐,铁,布。这三样,辽东本地的出产,不够。长期全赖南边的商路补给。若真断了——”
她略略一停,将数目一笔一笔算出来,“盐,本地存量,大约还撑得住四个月。四个月后,便要见底。铁,打制兵刃、农具、锅釜,处处要它。本地虽有几处矿,产量向来低。
一旦断供,半年之内,缺口必现。布,冬衣,军中的棉甲,都要靠它。若断了,今冬,只怕有些人,身上的衣裳便不够了。”
三样,样样都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吴墨紧接着接上:“依此而推,清廷若当真动手,这三样缺口,会在不同的节骨眼上,依次爆出来。最先告急的,怕是铁,三到四个月,便要显出影响。然后是盐,约莫四个月。布,这个冬天,便是关口。”
“时候的线,已很清楚了。”李承风说,“那应对之策,各自讲。”
常平头一个出声:“赶在清廷动手之前,先囤。能囤多少,便囤多少。叫商人们,往这边多赶几趟货。此事,此刻便可动,不必等准信。”
何进道:“粮草那头,账目我已盘过。尚有余地。若要将部分存粮置换为铁与盐,是行得通的。但须提前与沈光远那头敲实,叫他们备妥货。”
沈秋月道:“在下即刻做一份精确到时日的表。将每样物资,从眼下库存,到可能断供的节点,各需多少日,清清楚楚算出来。大人一看,便知哪个最迫在眉睫,哪个还能缓一缓。”
苏婉宁道:“城防这边,若商路一断,城内的人心,必定浮动。这要提前想透,拿什么话去安抚,才能叫人不乱。”她顿了顿,“大人,这套说辞,可以预先备下。”
田二柱道:“在下这头,消息渠道仍可试着往清廷那边探。那个‘断商路’的议论,究竟走到了哪一步——若当真要动手,必有预备的动静。在下先一步瞧见了,大人便能多腾出些时候。”
六个人,一个一个,讲的都是实的。每一件,都是真正能落地的应对。
李承风将这六件一一接住,排出先后:“沈秋月的时间表,最迫。今日便做。常平与云清瑶,商量囤货的事,今日便碰。何进去与沈光远搭话,叫他们提前备货。田二柱,去探那边的准信。苏婉宁,预备安抚民心的那套话,三日之内给我。吴墨,将今日各人的判断合到一处,做一份完整的应对文书。”
分派已毕,众人散了,各自去做各自该做的事。李承风最后一个起身,独自立在那间屋子里,将这场议事从头至尾默想了一回。然后,往外走去。
那日傍晚,人都走尽了,云清瑶却留到了最末。她等廊子里最后一阵脚步声也消失了,才与李承风说了一桩事。“大人,这场商路的仗,若当真来了,我这边,可再做一件事。是我自己忖出来的,你看,合不合宜。”
“讲。”
“我在南边,有周仁昌与沈光远两条线。若清廷当真截断了北边的商路,我便将这两条线,一并激活。从更南边的地方,绕道,将物资往辽东送。路更远,本钱更高,却不是走不通。”她停了一停,“此事,须得提前铺排。若大人点头,我今日便去信。”
李承风将这法子在心里从头滤过。是一条能绕开清廷封锁的路。若走得通,辽东的物资困局,便不会如何进所断的那般凶险。“可行。可这桩事,会将你的商行,整个儿推到更大的险境里去。清廷倘若察觉,你便头一个被盯上。”
“我晓得。”云清瑶说,“可我的生意,早与辽东绑作了一处。辽东若出了大事,我这边,也断跑不掉。与其坐着干等,不如先一步动。”她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又直了那么一分,“况且,大人——这片地,我已认了。不管怎样,我都在这里。叫我做这桩事。”
李承风将那句话,沉沉接住了。那一接,比平时,多停了一拍。“好。你来做。可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头一个,便要告诉我。我来替你处置。”
“好。”她立起身,“那我今日便去写信。”她将手边物件略略一理,往外走去。到门口,回身,撂下一句:“大人,辽东这边,要撑住。”她停了一停,“我这边——撑着你们。”说完,便迈出门去。廊子里,她今日的脚步声,是所有这些日子里,最踏实有力的一回。那种力,是心底下了决断之后,才会有的——稳,实,没有一丝犹疑。
李承风立在原地,将那脚步声,一直听到尽。回身到案前,将这一日的事,最末又滤了一遍。商路的仗,还未曾真正落子,可它已经开始了。而他们这边,也同样,已经开始了。
当夜,吴墨那份整合后的应对文书便送来了。比料想的,早了两个时辰。
他将白日里众人所言,连同他自己补充的剖断,理成了一份清清楚楚的文书,从威胁的轻重,到应对的次第,再到每一步由谁来操刀。
李承风从头到尾看毕,只动了一处。在末尾,他自己添了一段话。不是应对的法子,是对这整桩事的定性:
“商路若断,是一场不见血的仗。可仗,终究是仗。胜负,系于我们的根,扎得够不够深。够深,断了一条路,自有另一条路可寻;不够深,路一断,人便站不住。
辽东这两年,日日都在扎根。此时,恰是检验这根,够不够深的时候。”
写完,他将文书归置妥当,靠进椅背,将这一日——从清晨何进那封信,到此刻——所有的事,在脑中从头滤过。
每个人,都在今日,给了他此刻最需要的那个东西:一个对的方向,一件能着手的实事,一句真切的判断。没有一个人着慌,没有一个人空问“怎么办”。就是各自,将自己能做的,摊到桌面上,然后,转身去做。
这,便是他这两年间,将这些人一个一个聚到一处,日复一日,磨出来的那件东西,一个在危机压顶时,不慌,不乱,各自都晓得该往何处迈步的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