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耕开始了。
这在宁远城外,本是年年都有的光景,可今年,多了一桩新事,南边来的两个新种,头一回,被郑重地埋进了辽东的土里。
那两种子,是云清瑶托周仁昌从南边辗转带来的。一种是高产的稻,宜在较暖的土里生根,辽东北边不大合适,南边贴近关内那几片地,倒可以一试;
另一种,是耐寒的杂粮,产量虽不如水稻打眼,可对地力与冷暖全不挑剔,整个辽东,随处都能种。
李承风叫城外的农户先小规模地试,不是把整片田全换了,是各家匀出几块地来,用新种。看今秋收成如何。
好,明年便铺开;不好,找出症结,再改。
这法子,是他当初在特种部队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行动之前,先做小范围侦察。不是靠推测,是靠验证。用实打实的事说话。
农人们起先,多少有些迟疑。换种子是天大的事,一旦选错了,一整年的嚼谷便悬了。有人特地跑来问:若是新种落了地,秋来却不见收成,该当如何?
李承风只给了一句承诺:“若新种今年没收成,我这边,补你等量的粮。绝不让你的家小,因这一桩事,挨不过冬。”
这句话,是真的。李承风让沈秋月将此事白纸黑字记进总兵府的正式录簿里,若到时要兑现,便兑现。账,是清清爽爽的。那点犹犹豫豫,便在这一个字一个字砸实的承诺里,轻轻放下了。农人们扛起种子,走向了田垄。
春耕那段时日,宁远城外,每日都有人在自家地里埋头躬耕。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把土深翻开,将种子小心放进去,再妥帖地覆上土,浇一遍水。
就这么一块地一块地,将整片原野,一点一点,重新唤醒了。
苏婉宁有一日出城去走,回来时撂下了一句话:“大人,今年城外的耕地,比去年多了两成。”她顿了顿,“在下大致量过,多出来大约有一千亩。”
“多的是哪一片?”李承风问。
“原先是撂荒的。去年连番打仗,那些地没人顾得上。今年稳了,人便回来了。”她停了一停,“在下觉着,这是个信儿。”
“什么信儿?”
“稳。”她说,“地被人一锄一锄翻开,是因为那些农人心里觉着,今年不会再被谁半道毁去。他们信了,能平平安安种到秋收。”
李承风将这判断在心里压了一压。“说得是。可也要防着另一头——若这片地‘稳’的名声传开,更多眼睛便会盯过来,不单是好意的那种。”他顿了顿,“斥候今年,往南边也要撒。不光盯着北边。”
“是。在下这便去和吴长庚碰。”苏婉宁将这条记下,又道,“大人,今年春耕若顺当,秋来收成又好看,消息必定会生脚。南边的人,会晓得辽东在变。往这边投来的人,怕要多了。”
“多,是好事。可来的人,要筛。不是谁都能随意往里放。叫常平那头,立一整套甄别来人的流程,让王三顺照着去办。”
“是。”苏婉宁应得利落,转身出去。
春耕行到中段,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悄然发生了。是一个从关内逃过来的家户——男人,女人,一个五岁大的娃娃。
一家三口,衣衫褴褛,说是从河南地面一路舍命逃出来的。李自成残部与清廷的兵马,在那片地上来回碾,种了收,收了抢,抢完了又逼着种。
这家人再受不住,听人说辽东这边还守得住,便千里迢迢投了过来。守门的兵将他们拦下,不知该如何发落,一层一层报上来,末了,到了李承风这里。
李承风见了那三人,将他们的来路仔细问过,只问了一句:
“可会种地?”那男人点头。“会。在老家,种了二十年。”他顿了顿,嗓子发紧,“大人,我不是来讨饭的。我来,是想寻一块地,种。”他垂下眼,“只要能种,我自己养活自己。还有我婆娘,和娃娃。”
李承风望了望他那双手。粗糙,满是硬茧,是实打实跟土地磨了二十年的手。
“行。宁远城外,有几块撂荒的地,今年还没人动。你去,把那几块种上。今年的收成,全归你自己。明年的事,明年再谈。”他顿了一下,“缺什么,便来找王三顺。他会帮你。”
那男人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一些他刚进门时还没有的东西。“谢大人。”那一声谢,是真的。
那个五岁大的娃娃,挨在他父亲腿边,偷偷把李承风望了一眼,又飞快将脑袋埋进父亲怀里。
再悄悄探出来,又望了一眼。那样子,是孩子才有的好奇,不设防。李承风看向那孩子:“叫什么名字?”父亲替他说了:“叫小虎。”
“小虎。”李承风将这名字默默念了一遍,“过几日,城北有个学堂。若得了空,可以去。”
那孩子把这话听进去了,眼睛倏地亮了一下,没出声,又把脸藏进父亲衣襟里。
一家三口出了门。王三顺引着他们,去看那几块地,去安顿落脚的地方。李承风站在总兵府门口,将他们的背影望了一阵。
小虎骑在他父亲肩头,那父亲走路的脊背,比进去时直了许多。那一点“直”,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重新撑起来了。这片地,在接纳,在生长。
一点一点,把更多的人,包进来。这便是他想要的模样。不是单单一座城,不是单单一支兵。是一片地,一片能让人落脚,能种庄稼,能安生过活,孩子有书念,爹娘能安然过冬的地。
他转身回屋,在日志里落下一行:“小虎,五岁,河南来。今日,到宁远了。”就这一行。将那孩子,记下了。
傍晚,王三顺回来复命,说那三口人已安顿下了。
在城边寻了一处空屋先住着,那几块地也划定了,明日便能开犁。“那个男人,”王三顺说,“进门前,绕着分给他的那块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
看了很久。我也不晓得他在看什么,就瞧着他忽然蹲下去,把手,就那么按在土上。一直按着。”他比划了一下,“怪怪的。”
“不怪。”李承风说,“他在确证那块地,是真的。在他从前的家里,地兴许也是他的,可收成,不是。到了这里,他要亲手摸一摸,才能信,这地,真真切切归了他。”
王三顺将这事在肚子里转了转,“哦”了一声。又道:“那个小虎,我走时,他还立在门口,一直盯着我瞧。我一回头,他就缩回去。”王三顺笑了,“挺趣的。”
“孩子么。过几日,让陈先生那头看看。若行,便进学堂。”
“好。我去讲。”王三顺说完又跑了出去,廊子里那种永远收不住的脚步声,一忽儿便远了。
当夜,云清瑶来了一回,捎来一桩消息:周仁昌那边有信,南边的第二批种子,已打包随了下一批货,正往北运,月底便到。“好。多谢你。”李承风说。
“顺带的事。”她把信搁在桌上,将他望了一眼,“大人今儿,收了一家关内逃来的人?”
“是。会种地,把城外荒着的几块地给他种。”
云清瑶将这事想了想。“往后,会有更多人来。今年新种若收成好看,消息一出去,关内那头,必定有人会来瞧。”她顿了顿,“大人,辽东要接人,就得有规矩。没有规矩,人一多,便容易乱。”
“规矩已让常平在拟了。你那边,若有人从商路来打探辽东底细,尽可以正大光明地讲,这里,守得住,有地可种,孩子能进学堂。
可来了,便要守这里的规矩。”他顿了顿,“规矩,不是要把人挡在外头。是叫所有进来的人,都能活得好。”
云清瑶一字一字听毕,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她立起身,“走了,今日事还多。”又回手将那信笺理了理,“信你留着。周仁昌的落款,有些时候,还用得着。”
“嗯。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