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是在四月初到的。
辽东的春天正把老榆树的叶子催得密密层层,青翠饱满,在风里漾着一种刚生发出来的、鲜扑扑的劲头。
他是自己走来的,没叫人预先通报。
那天田二柱进来传话,说城门口有个人等着,自称何进,要见大人。李承风将手中文书一搁,立起身来:“请他进来。”
何进三十六岁,汉人,在清廷汉军旗里做了将近七年的粮草调度官。
踏进门时,身上穿的不是清军服色,是一身寻常布衣。
那衣裳瞧着是特意换过的,在来以前,便将那身清军的皮,仔仔细细褪掉了,才肯踏进这道门。
这个细节,李承风看进了眼里。
他行了礼,抬起头,将李承风望了一望。那目光,不是打量,是某种长久以来一直在暗里寻寻觅觅,今日终于寻着了、对上了的眼神。“总兵大人。”他开口,嗓音比身形料想的要沉,“在下何进。来了。”
“来了。”李承风说,“坐。”
两人坐下,伙计奉上茶。李承风没有立时三刻问他来做甚,只将那盏茶往他面前轻轻推了推,等他自个儿开口。何进端起茶饮了一口,搁下,开口讲的,不是情报,是一桩他自己的事。
“在下,在清廷做了七年。七年,见过许多事。粮草是军队的命门,在下瞧见的,往往也是最真切的,哪里在打仗,打到了什么份上,从粮草的调度里,能瞧得分明。”他停了一停,“在下跟着清廷,进过关内。见过那些汉人地界上的脸。
大人,在下心里明白,在下是汉人。在汉军旗里,是用了一种极拧巴的法子,活着。这七年,在下总对自己说,是没有法子。
可有一天,田二柱寻到了在下,讲了宁远守城的事。”他将那眼神,端端正正落在李承风身上,“在下就想来,亲眼瞧一瞧——那位守城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瞧见了?”李承风问。
“瞧见了。比在下想的,要平。”他顿了顿,“不是坏的那种平。是那种,做了天大的事,坐在这里,还是普普通通的样子——的平。”
“天大的事,也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做的当口,哪一件,都不大。”李承风也端起茶,“何进,你来,是想要做什么?”
“在下想,换一边。”何进把这话说得极直,“不是清廷亏待了在下。是在下知道,那头,不是在下该待的地方。”他顿了顿,“大人这边,若用得上在下在清廷七年学来的那点子东西,在下甘愿。若用不上,在下也不走了。就在辽东,寻一件能做的手艺,做着。”
李承风把这番话从头听罢,在心底过了一遍,开口:“何进,你从清廷来,带出来清廷内里的消息,这自然有它的份量。可这,不是你在这里最要紧的事。”他顿了顿,“你做了七年粮草调度,晓得一支兵马,从粮草上怎样撑住,更晓得粮草上的窟窿,会被人怎样钻。这桩本事,在辽东,正正用得着。”
何进将这话头稳稳接住:“大人是说,叫在下帮着料理辽东的粮草调度?”
“是。沈光远那条线,往辽东运的粮,须得有人管起来,不能有分毫乱象。我这里,有沈秋月做账,可粮草调度这一门的实务实操,须得真正懂行的人。你,懂行。”
“在下做过。”何进应这一声时,语气是实的——是那种当真亲手一袋一袋盘过粮、一车一车算过路的人,才会有的笃实。“若大人交给在下,在下能料理好。”
“好。可有一桩事,我要先讲明白。”李承风将茶盏轻轻搁下,“你来这边,清廷那条线,往后,还能用么?”
何进沉默了短短一瞬,将这件事仔仔细细想过。“用不了了。在下一走,清廷那边倘若察觉,那条线,便断了。”他顿了顿,“大人是在问——在下值不值得,拿整条线,换一个人来。”
“是。”李承风毫不绕弯。
“在下也想过这桩事。那条线,与那边的联络,是在下亲手建的。在下若不在,那头的人便失了联络的关节,纵使有心,也无从主动寻到这边来。”他顿了顿,“故而,待到榨尽了再用,与此刻便来,所差,实则不大。”
吴墨在旁侧将这席分析一字不漏听进去,心底默默盘过一回,微微颔首。
“大人,何进所言,在理。那条线最肥的一茬,已在他先前几封急报里用去了泰半。留着,往后能得的,只会逐次递减。而何进本人的份量,实则,已越过了那条线。”
李承风将这判断与自己的两相一合,严丝合缝。“好。这件事,我明白了。你留下。”
何进将这三个字牢牢接住。“谢大人。”他顿了顿,“大人,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在下从前那身衣裳——”他低下头,望了望自己特特换上的这身布衣,“在下,不想再穿回去了。大人这边,若有一体的衣着,在下穿那个。”他将话讲完,抬起头,“这桩事,对在下,要紧。”
李承风将这请求听在耳中,心里清清楚楚,那身衣裳,是何进在清军七年的一个烙记。
他亲手换掉它,便是要将那七年,沉沉放下。“好。叫王三顺,去替你寻一身来。”他顿了一顿,“欢迎来。”
何进将这最后几个字接住了。那一接,比他刚踏进门时,松了许多。那种松,是某件一直压在脊背上的东西,终于被轻轻卸下来之后,才会有的松。
那日下午,王三顺给何进寻来一套辽东守军的寻常衣装。不是将官的,就是普通一兵的。何进换上,走出来,张虎在一旁将他上下扫了个遍,撂下两个字:“好看。”理直气壮。
何进被他这一句砸得愣了一霎,然后,笑了。那笑,是他进宁远城以来,头一回露出的,不是见生人时拘着的、客客气气的笑。
张虎嗯了一声,把铁棍往肩上一扛,大步走了。留下何进还立在原处,低头将新衣裳又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望向院中那棵老榆树。
田二柱从廊下转过来,到他身边站定。也不言语,就是并肩立着。两个人,都望着那棵树。过了片刻,田二柱才开口:“往后,你也看这棵树了。”
何进将这话在心里转了转,点点头:“嗯。”就这一个字。然后,两个人各自转身,去做各自的事了。
宁远城的春天,便这样,又多了一个人,站在这片地上,望着同一棵树,呼吸着同一口空气,将这里,当作了他往后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日傍晚,吴墨来做小结,将何进这个人评了一番:“大人,此人比在下预想的,还要趁手。他对粮草调度的门道,是实实在在经年累月亲手磨出来的,不是纸上论道。
在下断一断,辽东的粮草统筹交给他,三个月,便能理得顺顺当当。”他顿了顿,“另有一桩,是常平发觉的——这人说话,从不夸大。
一便是一,二便是二。做情报底子的人,这是极难得的品性。情报,最怕的,便是夸大。”
“嗯。你明日便去与他碰头。把辽东粮草的账目与调度现况,先悉数交与他过目。叫他自己讲,哪里瞧出了毛病。”
“是。在下也想看看,他到底能瞧出些什么来。在下盯了这许久,有些地方,只怕已生了盲区。”
“有盲区,寻常。新人的眼睛,往往看得见老人熟视无睹的东西。”李承风顿了顿,“你要做的,是把他瞧出的那些,当真去对待。不要因他是新来的,便觉着不打紧。”
“大人放心,在下断不会。”吴墨抬手将帽檐正了正,“在下从沈秋月那里,悟了一桩事——‘好’字值钱。同理,有用的谏言,也值钱。不管谁说的,值钱的,便要认认真真接着。”
李承风将这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扬。“好。就这么办。去罢。”
李承风独在屋中,将这一日的事从头滤过。何进来了,是今春第三件要紧事——头一件,是陈世明来了,学堂开了。
第二件,是南边的良种到了,已分给城外农家,入了土;第三件,何进来了,粮草调度这一块,总算有了真正懂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