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明在三月初到了,比李承风料想的,足足早了近一个月。
他在信里说,等不得了,南边教书的地方,一日比一日难待。
新朝的规矩,像看不见的触须,一根根探进私塾里来:有些话,不许讲了;有些书,要撕掉重订。
他做了三十年教书匠,教的,全是他立定脚跟认准了的东西。
删不掉,改不了,那便走。
他来时,随身只两口箱子。一口,装着半箱书,是他自己的;
另一口,沉甸甸的,全是他这些年批过的学生文章。他说,这些文章里头,有些孩子写得极好。那些孩子里头,将来,或许会有人能派上大用场。
李承风在门口迎他,朝那两口箱子瞥了一眼,只说:“先把箱子搁下。吃饭,歇息。旁的事,明日再说。”
陈世明五十二岁,眼神清亮。那种清亮,是读了很多很多书,却终究没被书读呆了的人,才会有的。他将李承风上下端详了一回,点了点头,便跟着进去了。
吃饭时,他话不多,筷子动得也慢,只将那双眼睛,在总兵府里来来回回扫过一圈。扫罢,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搁下筷子,说了一句:“比我想的,要实一些。”
“什么实?”
“这里。”他说,“没来前,我暗自描摹过总兵府的样子。总觉着,大约是到处摆着威仪的去处。来了才瞧见,不是。就是寻常的院子,寻常的饭。”他顿了顿,“实。好。”
“规矩,有。但不是摆在脸上给人瞧的那种规矩——是做事的规矩。”李承风将话头接过来,简简单单摊开,“请你来,是做教书这件事。辽东这边,不止有当兵的。有家眷,有孩子,有那些跟着一道扎下根的寻常人家。
他们的孩子,须得读书,识字。这桩事,我一直搁在心上,只苦于没寻着合适的人。”他停了一拍,“你来,便是那合适的人。”
陈世明将这话静静听完。“大人,是要办学堂?”
“要。不必大。就是能叫那些孩子,读书,识字,学些做人最基本的道理。往后他们长大了,这片地,才算真的好起来。”他望向他,“可有难处?”
“没有。在下来,就是为做这桩事。”
就这两句。一桩事,便这样落定了。
陈世明在宁远城里待了半个月,把城中情形角角落落看过一遍,然后来找李承风,提了几样实实在在的要件,要一间屋子,不必大,能摆十张桌,便够用;
要一批打根基的书,《千字文》《百家姓》《弟子规》,这是他的教习底子;要允准那些孩子,不论出身军户还是民户,都能踏进这间屋子;
还要一个识字的帮手,替他做些记录与整饬。
每一条,都是实的,没有半句花梢。
李承风将四条一一接过,当日便逐一落地:屋子,交给沈秋月,叫她在总兵府近旁寻一处空房,立时改造;书,吩咐常平到城里几家书铺去,将陈世明点的那几样全数买回来——若凑不齐,便托周仁昌下回从南边带;
孩子那头,让王三顺在城里各处把话传开,就说总兵府在城北办了个读书班,不收分文,凡是想叫孩子识字的,尽管送来。至于帮手,沈秋月是自己开的口:“在下可以。每日拨一个时辰,去帮陈先生。”
陈世明后来晓得了沈秋月那“好”字的名头,私下对李承风说:“这个人,来做在下的帮手,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李承风说,“她在帮你,不是屈就。是她觉着,这桩事,值。”他顿了一下,“沈秋月说‘值’的事,向来不多。可一旦说了,便是真的。”
陈世明将这句话在心底放了一放,慢慢道:“大人这里——有意思。”
“怎么讲?”
“这里,每个人,都在做一桩他自己觉着‘值’的事。不是奉命而行,是自个儿觉着值。这样的地方,不多。”他将那杯茶端起来,饮了一口,“在下,留对了。”
学堂,在三月中旬,开了。开的那日,来了十三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六七岁,高高矮矮挤在一处。
有军士的儿女,有城里商户的子弟,有城外农家的娃娃。还有一个,连鞋都没有,光着一双冻红的小脚,就那么跑来了。衣裳缀着补丁,可一双眼睛,是亮的。
陈世明站在这间简朴的屋子里,将这十三个孩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从第一个字,开始教。“人。”他把那个字,端端正正写在黑板上,又大,又清楚,“这是头一个字。世间万事,全要从这里起头。”
李承风那天,悄悄来了一回。站在门外,将那幅画面望了片刻,没有踏进去。就是望了望,然后,转身走了。
沈秋月恰在近旁,将他那神情收进眼底,轻声说了句:“大人,那个光脚的娃娃,在下已经替他寻了双鞋。今日,穿着了。”
“好。”李承风说,“谢你。”
“好字。”沈秋月说完,便去做自己的事了。那走法,是她一贯的——不啰嗦,做完了便走,每一步,都落得实实在在。
那天下午,王三顺满脸放着光,一气儿跑进来:“大人,城里都在传,说总兵府开了读书班!如今又有好几家的孩子要来,说明儿个,还要再来好些个!”
“好。告诉陈先生,做好预备。”
“是!”王三顺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廊子里,那种独属于他的、永远刹不住脚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远处。李承风在总兵府里静静立了片刻,将目光投向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三月了,枝上又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细细的,是一年里头,它头一遭向外探出来的那一点绿。
这片土地,在生长。那棵树,在生长。那间学堂里的十三个孩子,也在生长。那种生长,便是这片土地,最靠得住的盼头。他将目光从树梢上收回来,转身进屋,接着做今天的事。
陈世明就此住了下来。学堂开到第三周,孩子从十三个,涨到了二十七个。城里人一传十,十传百,来的,愈来愈多。
陈世明来寻李承风,进门便说:“大人,孩子太多了。一间屋子,已塞不下。”他顿了顿,“能不能,再寻一间?”
“再寻一间。”李承风没有丁点迟疑,当日便让沈秋月去办。第三日,第二间屋子,已收拾得齐齐整整。
陈世明将新屋子看罢,又道:“大人,在下须得再请一位先生。单在下一人,实在教不过来了。大人这边若有合宜的人——”他停了一下,“或是,允在下自己去寻。”
“你自己寻。寻到了,告诉我,我来排布。若辽东这边一时寻不着,我便让钱如山那头,替你引荐。”
“好。”陈世明应得干脆,转身便走——去找他心目中能接这间学堂的先生。他走路的模样,跟吴墨有几分神似。
不快,可脚步底下,藏着方向。是那种心里清清明朗知道要做什么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张虎那日撞见陈世明,扭脸对李承风道:“这个人,跟吴先生,是一路的。嘴里不废话,心里头,门儿清。”
“是。”
“不过——”张虎话头一转,“吴先生偶尔嘴碎。这人,半句也不碎。”
“人本就各有各的性子。”
“是。”张虎将铁棍扛稳,点一点头,“反正,这人来了,好。”就这四个字。然后大步走了,廊子里铁棍轻轻磕在墙边,叮的一声,脚步沉沉远去。
那日晚间,云清瑶来了一趟,搬来好些东西,说是给学堂孩子们使的,一沓一沓的纸,还有一把一把的炭笔。“娃娃练字,正用得上。我那边库里有的,顺手送来。”
“多谢。”
“不谢。我自个儿也念过书。晓得一张纸,对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搁好,“那个光着脚跑来的娃娃,今日我在街上碰见他了。穿着鞋,手里攥着书,一路跑着。”
李承风将这幅画面在心底悄悄停了一息。“嗯。”他说。
“挺好的。”云清瑶站起身来,将那叠纸与炭笔又理了理,轻轻一压,“叫沈秋月,明儿拿去。”
“好。”
她走了。廊子里的脚步声,今日听上去,比往日快了那么一丝丝,是某种浅浅的高兴,才会有的快。
学堂,是一桩他在做的、她也打心底认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