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走了十一天。
比南下时多出了两日。
不是路变长了,是在途中特意停了几次。
好几处地方,吴墨觉得值得多留一留眼,李承风便驻足看了,把沿途的地形、人烟、庄稼的丰歉、各处驻军的疏密,一桩一桩,全收进吴墨那本越写越厚的册子里。
这些东西眼下不急用,可将来,会有大用。
走到半途,在永平府,他们扎扎实实停了一整天。
永平府卡在关内与辽东之间的要道上,城不算大,清廷的驻军在这里设了卡,查验往来人的身份文牒。李
承风与吴墨揣着周仁昌替他们备好的商人路引,平平静静过了关。
可那一番查验,却叫李承风把永平府这个地方,在脑中狠狠记了一笔。
此处,是关内通往辽东的咽喉。若有朝一日,真要从南边往辽东调兵,这道门,是必须穿过去的。
要么,打通它;要么,便得学会不惊动它。
他将这层思虑写进了当日的日志,当作一枚将来或许极紧要的钉子,先悄然楔下。吴墨在侧,也瞧得分明:“大人,这永平府,往后若真要南北贯通,此位,是棋眼。”
“对。所以先记着。等火候到了,再琢磨怎么落子。”
两人将那座城一前一后看过,便重新迈开步子,一头扎进关内北侧那片愈来愈熟悉的地形里。再赶几日,便是山海关。过了山海关,就是辽东。
踏入辽东地界的头一天,是个响晴的天。
秋日的辽东,天极高,蓝得晃眼,把那片莽莽苍苍的大地压得格外清旷。李承风登上宁远城北的城楼,远远朝辽河的方向望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城里。
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屋顶,那些午后准时升起的炊烟。
赵猛是头一个来的。迈进屋,将他上上下下看过一遍:“回来了。”
“回来了。这段日子,可有要紧事?”
“没大事。”赵猛说话,从不拖泥带水,“周大壮那头,新式机动训出了名堂,来报过一回,我让他等你回来再细呈。
田二柱两周歇满,已开始动手整理文书,每日来交一截。何进那边,有新的音讯,常平先兜着,等你回来拍。苏婉宁把锦州城防图整个重新画了一稿,比上回更细。”他顿了顿,“就这些。没旁的。”
“好。”李承风听得分明。每一条,都还在各自的轨道上稳稳跑着,都有人在无声地推,“辛苦了。”
“不辛苦。”赵猛把砍刀往肩上一扛,转身走到门口,却停了半步,头微微一偏,“欢迎回来。”
就这四个字,然后大步走了。脚步落在廊中,跟往常一模一样——稳,没有半分多余。
苏婉宁是午后过来的。怀里抱着那份新绘的锦州城防图,在门口立了一立。“大人回来了。”
“回来了。辛苦了。”
“不辛苦。”她将图平平展展搁在桌上,“锦州的新稿,大人得空时过目。有几处,和上回的断法不同。在下跟黄四碰过了,他那边,已认了。”
李承风将图展开,逐处细瞧,目光停在一处新标注上。“这里为何改?”
“黄四去勘了实地。上回那张图,那截城墙的厚度,量得有偏差。实际比图上的,薄了一寸。”苏婉宁道,“薄一寸,挨炮时的承力便全然不同。所以防禦配置,须得重新调过。”
“好。这份存档,你来排。”
“好。”她将图卷起,往外走。到门口,也停了半步,“大人,南边——谈妥了?”
“谈妥了。两条线。”
“好。”她迈出门去,廊中的脚步声,今天听上去,比平日松了那么一丝丝。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悄悄透了口气。随即,便消融在长廊深处。
王三顺是傍晚跑来的。跑得气咻咻的,一头撞进来,将李承风上下望了一眼,只憋出一句:“大人,你回来了!”便杵在那儿,再没旁的话。可那句话脱口时,他的眼睛,是亮的。
“嗯,回来了。你那边,有什么要报的?”
“没有。”王三顺说,“就是来瞧一眼,确认大人在。”他顿了一下,“在,就好。”
说完,他又跑了出去。廊里的步子,仍是那种独属于他的、永远收不住的劲头。
张虎是最后来的。扛着铁棍,进来便往边上一坐,将李承风从头到脚扫了一圈:“没伤着?”
“没。”
“没伤着就好。”张虎把铁棍靠在一旁,“南边的人,跟辽东的,不一样吧?”
“不一样。南边的,说话绕着弯;辽东的,说话直来直去。”
“那辽东的好。绕什么弯,直说不行?”张虎理直气壮。
“直说,不是处处都行得通。一地有一地的规矩。入乡随俗。”
张虎把这事囫囵想了想:“那大人,你到了那头,绕没绕?”
“绕了一点。”
“绕了还能谈成,那也挺好。”张虎把铁棍重新扛起来,“走了,今夜我值夜。”他站起身,往外迈了两步,忽又回头,“对了,云小姐明日来。她晓得你今儿回来了,叫我来告诉你一声。”
“好。”
张虎大步走了。廊中传来铁棍轻轻磕在墙边的叮当一声,然后,脚步沉沉远去。
那夜,李承风独自在院中坐了许久。
老榆树的叶子落了不少,枝桠开始从密叶间探出头来,还不是冬天那种一无所有的光秃,是秋天的,半落半留。
他将这棵树望了很久,把南下的这些日夜、归来后这半日里每个推门进来的人所说的话,全在脑中静静淌过一遍,然后合上,妥帖放好。
第二日,云清瑶来了,比张虎说的时候,还要早一些。
辰时刚过,她进来将一包东西搁在桌上,打开是几样吃食。
“路上,大约吃了不少粗糙东西,这是宁远本地的,好吃一点。”
李承风接过来,低头一瞧,全是宁远城里他惯常吃的几样,她记得分毫不差。
“坐。”
她坐下,将他从头到脚认认真真看过一遍,确认他好端端地回来了,一寸也没少。“怎样,南边?”
“谈成了,两条线。沈光远,粮;钱如山,人。往后,南边便有了支点。”
“好,你全须全尾地回来,这便是最要紧的事。”她顿了一下,“南边的人,好相与么?”
“跟辽东的人不同,可都是实在人。谈事,只要掏真话,便谈得拢。”
“掏真话。”云清瑶将这三字在唇齿间抿了抿,“那个周仁昌——你觉得,可倚靠么?”
“可倚靠。他说,这是互利,不是恩。这种人,比讲恩的,更靠得住。互利,底下有铁打的理路;理路在,关系便牢。恩,会淡。”
云清瑶将这话从头听完,点了点头。那一颔首,是她做买卖时真正认可一条道道时才会有的模样。“说得是。我与周仁昌往来,也循的这路子。两不亏欠,才做得长久。”
两人将正事谈罢,便扯起些零零碎碎的闲话。
李承风就这么听着。
“云清瑶。”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眼:“怎么?”
“谢你。这段时日,辽东有你在我能放心往外走,也是为着这一桩。”
云清瑶将这句话接住了。那一接,比往日慢了半拍。随即,她把嘴角轻轻一压,没叫那个弧度浮上来。“知道。”她说,“往后,也是。”
往后,也是。
她立起身来:“走了,还有账要对。”她将桌上包袱皮理了理,“那几样吃食,今日便吃了,不要留到明日。”
“好。”
她走了。廊中的脚步声响了一程,便消散在晨光里。李承风将那一包东西重新打开,拣出一件,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是宁远的味道,熟稔,安泰,是他在长路上走得再远,终究会被牵着回来的那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