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军分出的一万五千骑到了锦州城外,开始布阵,准备攻城。
钱守仁那边,城门早已关死,城楼上的旗帜展得平平整整——一副铁了心“不出来”的架势。清军骑兵将领把锦州城上下打量了一遭,遣步兵上去试了两次攻城,都被打退。
正在商议下一步时,锦州城北侧那座小山包上,骤然响起了一片响箭的尖啸,一波,又一波,把清军的侧翼轻轻巧巧撩了一遍。
周大壮把那五百骑拆成五组,每组一百人,轮番上去逗。
逗完便跑,跑到清军追来,换个方向,再逗。
像一只绕着巨象嗡嗡的蝇虫,用处不在咬下肉来,在叫那庞然大物烦得发躁、不得安生。
清军那边两次派骑兵去追。
头一回,周大壮往东一拐,把他们诱进一片旷野,兜了个大圈,甩脱;第二回,他往南疾插,直往宁远方向卷,清军追了一阵,发觉撵不上,停了。
两次都没追上,清军将领索性换了主意,不追了,专心攻锦州,不理那只苍蝇。
可周大壮没停手,反而加了码。
他不再满足于响箭,开始在夜里朝清军营地旁的马群放惊马。
一匹马惊起来,嘶鸣着在营盘间狂奔,带着整个马群炸了锅。那晚,清军足足耗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马群重新按住。
周大壮事后给李承风传信,只讲了一件事:“马受惊,这法子顶用。在下往后每宿都给他们来一回,保他们睡不踏实。”
李承风把这条消息递与吴墨。吴墨看了,竟笑了一下,“周大壮这人,比在下想的,有才。”
“打仗,不光靠刀枪。”李承风说,“能叫对手夜夜睡不着,也是赢。”
第五天,多尔衮亲临宁远城前。不是攻城,是到了城北约一里处,勒马将宁远城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
身旁簇拥着一众将领,对着城墙逐段指点。
城楼上,苏婉宁头一个发觉,把李承风唤来。“多尔衮。”她声线压得极低,“那面旗是他的。”
李承风望了那面旗帜一眼,又望了望一里之外那个人的轮廓。隔着硝烟与薄暮,看不清面目,只有一个骑马的身形。
可那身形透出的气势,与周遭所有人截然不同,不是端出来的架势,是真家伙。是一个久经战阵的真正统帅,立在战场上自然而然便有的那种分量。
“他在找破绽。”李承风说。
“嗯。他不是白来的,是来寻咱们最薄的那块地方。”苏婉宁停了一下,“大人,他来了,就是说,这一仗,他还没想放手。”
“他不会轻易放手。多尔衮这人,不是那种打了两天觉着不划算便撤的主。他要么彻底啃下来,要么被迫退。而被迫退,需要代价。”
“咱们给得出这代价么?”苏婉宁问。
“能。只是要时间。”李承风说,“打到现在,他自己折损也不小。他的粮草有顶。咱们要做的,是把这场仗,拖过他的粮草顶。”
话落,他将那一里之外的身影最后望了一回。
多尔衮,他在心底将这名字无声念过。你来了。
我在这儿。一里之外,那个骑马的人不会知道,城楼上正有一双眼睛,穿过硝烟与薄暮,定定地锁着他。
也在度量他,也在等——等他终于扛不住的那一刻。
第五日的攻城,是连日来最暴烈的一回。
多尔衮亲眼将宁远城量过一遍之后,下午便发动了一场骤雨狂涛般的总攻。炮、步兵、骑兵,三者不再轮番铺,而是同时往宁远城北面倾轧过来,压力密得几乎叫人喘不上气。
北门左侧,正如苏婉宁所断,成了此番攻势的重心。清军步兵不要命地往那一段城墙根上涌,攻城梯一架架搭上来,被推下去,再搭,再推反反复复,每推一次,便有人从半空里栽落。
赵猛钉在那段城墙上,亲自守。
他的砍刀,今日截下了三个抢上城垛的清兵。每一刀都干脆利落,不快,却重,不拖泥带水。
那种动作,是十二年沙场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不是演给人看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本能。
李承风在正中城楼指挥全局。炮声与喊杀震天价响,可他的声音仍旧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需要听到的人耳中,何时放箭,何时推梯,何时补位。
每道命令都是实的,都是两眼盯住战场,看了才说的,没有一句是提前备好的套话。
张虎就扎在他身侧,五天来,寸步未离。那根铁棍,在第五日,终于抡上了,有一架攻城梯冷不丁从一处无人盯防的角度搭了上来,清兵眨眼间已攀到垛口。
张虎头一个扑上去,铁棍横着一扫,将两个刚冒头的清兵连人带刀打落城下,反手将梯子掀翻。一个人,干净利落,把这桩事料理完了。
李承风在旁边,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黄昏,清军再度退潮,这一回退得狼狈,不是有章法的收兵,而是被弓手和炮火硬生生打到撑持不住,才仓皇后撤。这一日的伤亡,两边都格外沉重。
守军战死九十七人,负伤三百余,几乎是连日来最惨烈的一笔。
李承风把数字接下来,搁进当天的日志。然后立在城楼上,将今日的城墙从左到右,一寸一寸最后望过。
那些城墙,被炮弹啃出了新的伤口,有几段已开始松动。苏婉宁的人正趁着黄昏的空档,往那儿夯土堤、垒沙袋,将那些创口一道一道暂时封住。
他望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将这一天的重量,最后一次压进心底那个专用来存放这些东西的去处。随即把目光,放向更远处。
北边,清军营地,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来。
那一片光,又密又广,在辽东的春夜里,是一线不断逼近的光。可同时,那一片光里头,正藏着一个李承风比清军自己更心知肚明的数字,他们的粮草,今日,又狠狠烧掉了一大截。
再过几日,那片灯,便会开始发暗。他等那一刻,等到了,便是他出手的时刻。
那夜,云清瑶来了一趟。不是送东西,就是来了。坐在院子里,把老榆树望了好一阵,没有说话。
李承风今日批文书批得迟,出来时,才瞧见她静静坐在那儿。他在她身旁坐下,也不说话。就是陪着。
过了许久,云清瑶开口,声音极轻。“今儿,死了多少?”
“九十七。”
她沉默下去,把那数字沉沉地压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记下了。”
跟当初他从石门沟回来时,她说的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三个字,把那些人,稳稳地接住了。李承风将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嗯。”他说,“全记下了。”
两人在院中又默默坐了片刻。榆树的新叶叫夜风拂过,细碎地响了几声,又静了下去。云清瑶站起身:“我去。你早些睡,明日还要守。”
“嗯。”
“李承风。”她唤他名字,不回头。“守住。”
“守住。”他说。
她走了,夜里的脚步声,短短一程,便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