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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章 分兵
    第二天的清军,攻势明显变了。

    

    炮击一下子少了,换上的是步兵一轮接一轮的强攻。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苏婉宁那晚摸营,真把事儿办到了根子上。箭矢和部分炮弹的存量见了底,清军不得不临时改换战术,拿人命来填消耗。这是多尔衮在压榨时间。他不想把这场仗拖长。

    

    可人命填进去,李承风这头,同样在淌血。

    

    第二天伤亡比头一日更沉。守军战死七十一人,挂彩的超过两百。其中有十几个,是受了伤还死死撑在城头不肯退的。

    

    李承风在城楼上,将每一处冒出缺口的地方亲自蹚到,亲自调度补位。有两回,他干脆翻上城垛,将攻城梯狠狠推了下去。不是做样子,是那个节骨眼上,根本来不及等旁人。

    

    推梯子时,黄四从斜刺里扑过来一把将他搡住。“大人,你不能这么干!”他喘着粗气,“你死了,换都换不回来!”

    

    “我没事。推梯子,比你麻利。”

    

    黄四用一种毫无办法的眼神将他上下扫了一遍。“行,比我麻利。可下回,让我先来。我先上去推,你在后头备着。这么着,成不成?”

    

    “成。”李承风应了,转身回城楼。

    

    赵猛在第二天,没有半句废话。从天刚蒙蒙亮到天色黑透,钉在他负责的那一段。伤一个补一个,缺口撕开便填。他数着,排布着,像一块真正的铁,不动,不移。

    

    第二天傍晚清军退下去时,李承风叫来吴墨,只问一事:“多尔衮今天换了路子。你断一断,明日他会怎么变?”

    

    吴墨将这两日的战报翻了又翻,才开口:“今儿改步兵强攻,他的折损也不小。照这么耗三四天,他自己的人先伤不起。”他顿了一下,“可多尔衮不是笨伯。他清楚硬啃的代价。在下猜,他一定还会再变。

    

    改成什么,多半是分兵,一部继续压宁远,另一部绕去锦州,拉出两线压力,叫咱们顾得了头顾不了尾。”

    

    这个判断,李承风心里也已转过。

    

    “锦州,钱守仁那儿,能扛多久?”

    

    “从前在下估摸七到十天。可上回黄四去替他们做城防复查,给了好些调整,他们也照做了。或许能再捱上两三日。”

    

    “两线压力,是多尔衮的棋。”李承风将手指压在地图上,把宁远与锦州之间的那段距离来回比了比,“他若真这么落子,我就要在宁远与锦州之间,找到一处机动腾挪的余地。叫他那两线,哪一边都不得安枕。宁远到锦州,快马一天半。若我派一支轻骑,在两城之间来回游走,多尔衮便不敢安心压死任何一头。”

    

    “这支轻骑,从哪儿抽?”

    

    “周大壮那头。东线任务暂且挪给苏婉宁,把周大壮腾出来。带五百骑,就在两城之间——今儿打锦州外围,明儿回宁远,后日又往锦州扑。叫多尔衮永远摸不清他下一刻蹿到哪儿。”

    

    吴墨将方案掂了掂。“这打法,大人从前在小股上用过。可这一回规模更大,变数更多。”

    

    “变数大,机会才大。叫周大壮来,我跟他当面讲。”

    

    周大壮来后,将方案一字不落听进耳朵,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若我在锦州外围,清军发觉了,兜住我——怎办?”

    

    “跑。你带这五百人,不是去打硬仗的,是去叫他们浑身难受的。打了就跑,不追,不硬碰。他们来追,便往宁远这边引,或往锦州那边带。横竖就一条——叫他们撵不上。”李承风把话讲透,盯住他,“做得到么?”

    

    周大壮在脑子里将这桩差事转了一圈。“跑这回事——我拿手。”他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带着两年前那个流亡参将的底色。什么都没有的年月,他就是靠跑,活下来的。“成。我干。”

    

    “好,明日看情形,多尔衮当真分兵锦州,你便动。不分,先等着,临机取决,你自个儿断。”

    

    “大人这是把事放给我。”周大壮说,“我清楚。”

    

    “你干了两年了。这事,你断,比我更准。因为你在当场,我不在。”

    

    周大壮转身走了。那个背影,跟两年前带着两千人在旷野里截商路的模样,已全然不同。不再是穷途末路,是有来处,有去处,晓得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人,走路的样子,到底不一样。

    

    第三日,多尔衮分兵了。

    

    吴长庚的斥候清晨便传回消息:清军一部,约一万五千骑,往西北方向移动。方向——锦州。

    

    李承风将消息扫完,立刻叫人通知周大壮——动。同时,给钱守仁飞送一封急信:

    

    “清军分兵约一万五,扑锦州。钱大人守城,我这边自会遣一支轻骑在外围往复袭扰,配合你守。万勿出城迎战。守住,等我这头的消息。”

    

    信发出去,他重新登上城楼,朝城北战场望了一眼。留下继续攻宁远的,还有约四万五。这数目,比头一日少了一万五,可对宁远守军,依旧有压倒之势。但今日清军的进攻,明明白白少了前两日的那股气力。

    

    因为清军自己,也伤了,也乏了。而且今天,他们把心思劈了一半扔到锦州那条线上,宁远这边,只是维持压力,并非全力。

    

    维持压力,对宁远城,反倒成了一丝喘息的口子。

    

    李承风把这个空档,用在一桩事上,叫守城兵卒轮换歇息。不是所有人全压上城头,而是分组:一组顶上去守,另一组撤进城里——歇息,吃饭,料理伤口。

    

    轮番倒替,叫每个人,都能捞到几个时辰实打实的恢复功夫。

    

    这法子,上次守城他便用过。今日顺手拈来,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这便是两年熬出来的另一重好处——制度,做久了,便长成了习惯。是习惯,就不再需命令。

    

    黄昏时分,周大壮第一条消息传回来了:

    

    “已抵锦州外围。清军未到。先占了北侧一处小山包,地形趁手。等他们来。”

    

    这颗棋,落稳了。

    

    多尔衮拉开的两线压力中间,如今扎进了一根楔子。叫他哪一头都不得安生。

    

    李承风立在城头,望向今日的暮色。太阳从西边沉沉坠下去,将辽东的天际染成一片橙红。那颜色和战场的尘烟搅在一处,是一种极难描摹的色调,既沉甸甸的,又壮阔得惊人。

    

    赵猛走上来,在他身侧立了片刻。“第三天,守住了。”

    

    “守住了。还要耗几天,不晓得。可扛过这三天后头,就有缝隙了。”

    

    “我不怕多几天。”赵猛将砍刀在肩头换了个方向,“守一辈子,也成。”

    

    “用不着守一辈子。守到他们扛不住,自己挪窝。”

    

    赵猛嗯了一声,转过身,去做他的事。

    

    那个橙红的暮色,将宁远城的城墙映得像一道真真切切的屏障——高,厚,旧,可结结实实搁在那儿。挨了整整三日的炮弹,挨了反复的冲击,仍旧在那儿。

    

    还在,便够了。还在,就够了。

    

    当夜,苏婉宁再次出城。这一回不是袭扰,是侦察。她要摸清楚清军明日攻城的重心将压在哪个方向,提前报给李承风。

    

    回来时已是后半夜。她带回两桩事。头一桩:明日清军攻城重心,在北门左侧。那一段城墙,是连日来最薄弱处。清军步兵指挥在营中向属下交代时,被她的人偷听到了大半,方向大致能确认。

    

    第二桩:多尔衮今日,在自己营帐外,立了许久。面朝宁远城方向,什么也没说。就是立着。随后转身进去。

    

    李承风将第二桩事单独拎了出来。“他立了多久?”

    

    苏婉宁略略一想。“小半刻钟。他身边的人都噤着声,没一个敢动。就是他立着,所有人陪他立着。”

    

    小半刻钟。搁在一个决策频率极高的统帅身上,这已是极长的一段空白。那小半刻钟里他在转什么念头,没有人知道。可那沉默本身,便是一记沉甸甸的信号。多尔衮,在重新掂量。

    

    李承风把这个信号摁进心底。“辛苦。去歇着。”

    

    苏婉宁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大人——明日北门左侧,不妨多摆两组矛手。今夜便可先排下去。”

    

    “嗯。你说的,我记下了。”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李承风将北门左侧的防御在脑中重新捋过,铺纸提笔,给赵猛写了一张条子:明日,左翼再加一组。

    

    条子送出去,他靠进椅背,将今天最末一回压完,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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