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辽东一头扎进了冬天。
头一场雪来得比去年早,趁夜悄悄下的。
早上推开门,院子全白了。那棵老榆树的枝桠上托着细细一层雪,把光秃秃的树扮成了另一副模样。
李承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这幅景致收进眼里,然后转身回屋,开始做今天该做的事。
冬天到了。
过冬的筹备早在秋天就铺开了,到这会儿基本全落了位,粮草够支到明年开春;
棉甲和御寒衣物已经一件件发到了兵卒手里;城墙上的防寒措施,苏婉宁那边主抓,把守夜兵换班的间隔调短了,防着冻伤。
今年的冬,比去年有底气得多了。
冬训照旧,早晚各两个时辰,雷打不动。李承风立下的规矩,大伙儿已经惯了,没人觉得冬天就该猫起来——去年冬天练过了,去年的仗也打过了。他们心里门儿清:练,是有用的。
周大壮那两千人是头一回经手辽东的冬训,一上来,不少人身子骨撑不住,体能让落下一截。周大壮来找李承风,试探着问能不能稍稍松一把。
李承风说,松,但别停。换个强度,叫他们能咬住,再一寸一寸往上提,不急,三个月,准能跟上来。
周大壮把这法子吃进去,回去照着办,三个月后,他的人体能蹿了一大截,没一个退出的。
苏婉宁那头,冬天的活计主要是把全年的情报拢到一处,汇成一份文书——将辽东总兵府这一整年在情报上的所有进账,系统地捋出来,方便往后随时调用。
这件活,她与吴墨搭手,花了三周,做出厚厚一份两百多页的东西。厚,但理得清清爽爽。李承风翻了两天,把要紧的条目全摁进脑子里,然后把文书锁进了总兵府的库房。
“做得漂亮。”他对他们两个讲。吴墨点头,苏婉宁也点头。谁也没多说什么,活做完了,就是做完了。
冬天里,云清瑶来访的频次跟秋天差不离,隔上三五天便来坐坐。可有一桩事不一样了——自打她挑明了那件事之后,她踏进门来打招呼的方式,有了极细微的变动。
不是添了什么,是少了那么一丝她从前总带着的距离感。不扎眼,可实实在在能觉出来。
李承风觉出来了,嘴上不提,心里知道。
有一日她来,两人在院子里干坐着,她忽然问了一件事:“苏婉宁,你预备怎么安排?”
李承风听进去了。他明白,她问的不光是差事。“差事上,她管城防和情报,这是长远的。”他说,“旁的——”他顿了一下,“你问的,是旁的那些。”
“嗯。”云清瑶没绕弯子。
“我还不晓得。”他说,“我对她,也有些东西搁在心里。”他没把那些东西掰细了讲,“可这桩事,我还没有定论。她没开过口,我就不会主动去碰还没说出来的事。”
他把话说完,“等她开口,或不开口,都是她的拣择。”他看向云清瑶,“这桩事,我跟你说清楚。因为你开了口。你该知道一个实打实的答案。”
云清瑶把这一席话从头听到尾,默然片刻,而后说:“好。谢你如实告诉我。”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我想了想,若往后,你们那头也有了个结果,”她停了一下,“我接受。不会走,也不会闹。可我须要你,对我,自始至终是认真的。”
“会。一直是。”
“那就好。”她搁下杯子,站起来。“走了。今儿进了一批货,得去盯着。”
步子还是那副步子,走廊里,实在,有方向。
李承风在院子里把方才那一番对话搁在心口,压了一遍。目光落向院中雪地,那棵老榆树的影子,叫冬日的薄阳映在素白的雪上,清清楚楚,每一根枝桠都清清楚楚。
年关前,发生了一桩小事,李承风却觉着值得记下来。
田二柱捎来一封信。不是情报,就是一封家常信:
“大人,入冬了。在下在这头,惯了。每日望着辽河,便想起南边的宁远城,想起大人和弟兄们。一想,便觉着,有意思。接着干。”
“在下于此处结识一人,是当地老猎户。他说,猎人最要紧的本事,不是拉弓,是等——等到猎物松了那口气的一瞬。”他顿了一下,“在下觉着,这话,说的也正是咱们眼下做的事。在等。等那个时机。”
“祝大人新年安好。”
这封信,不是情报。是一个在外乡扎了快一整年的人,写给他认得的人的一封家常信。讲的,是他的日子,和他心头浮起的一个念头。
李承风将信看了两遍,仔仔细细折好,放进那叠从不批复的纸里。和霍方成的话归在一处,和云清瑶的答案归在一处,和吴墨那张无字的纸归在一处。
田二柱,是个能扎根的人。搁在哪儿,都能扎下根去。这是他当初挑人时便一眼看中的质地,如今叫这封信,又印证了一回。
回信,他让常平代笔,最末一句,却是他自己添上去的——
“老猎户的话,记住了。等——有时候,恰是最有力量的作为。”
年关最后几天,宁远城里渐渐浮起了过节的气息。街上的人比素日多了,有笑声,有零星的炮仗,有各色各样的气味缠在一处——是某种活泛的,热腾腾的,实实在在的味道。
苏婉宁搬进了总兵府的一处偏院。不是李承风叫的,是她自己提的。说客栈住了好几个月,想换一换。
李承风说行,叫人拾掇出一间屋子,她便搬进来了。搬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一口箱子,一张弓。
那张弓挂上了墙。是她自个儿的弓,从做锦衣卫时便用着的,跟了她好些年。
李承风那天帮她瞅了一眼那张弓。“好弓。”
“跟了我十年。”她说,“好生养着,不比新弓差。”
“嗯。搬完了,先去把今天的情报交了,吴墨那头等着。”
“晓得。”她把那张弓最后正了正,出门去了。
年三十,总兵府里,所有人拢在一处吃了一顿饭。跟去年一样,没另开什么独席,就是挤在一道,热热闹闹的,扎扎实实的。赵猛照例喝了两杯,照例撂了那句:“今年,没死人。”
可这一回,比去年多了一个接话的人。苏婉宁端着杯子,稳稳接了一句:“明年,也不要死。”
“对。”赵猛将杯子往她那杯上一碰,仰脖饮了。
屋里的笑闹声,又高了一浪。
云清瑶今年没来总兵府过年,她有自家的事要顾。可年三十傍晚,她差了个伙计,送了一篮子东西来——糕,糖,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写:
“新年快乐。明年,继续走。等你。”
李承风把那张纸条读了一遍,小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着今夜的这点热乎气,一块儿,迈过了这个年。
第二年,开始了。
那张纸条安静地躺在口袋里。他知道它在那儿,是暖的,是真的,是这条长路上一直跟着他的那种份量。
继续走。
大年初一清晨,李承风起得早,在院子里把雪扫了一遍。榆树根下积得厚,他一下一下扫开,露出底下的青砖。
那砖是老物件了,有缺角的,有细裂缝的,可都在,挨了多少个辽东的严冬,还在。
他把扫帚搁回去,立在院子当中,将宁远城的大年初一望了一望。远处有炮仗声,零星的,断断续续的,给这个新年清晨点上了几缕活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呼出来,一团白雾在晨光里很快便散尽了。
今天,是新一年头一天。
他站着,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周仁昌那边的南线,要起网了;何进的第二条消息,耐着性子等;吴墨缺个帮手,得寻摸;
两卫冬训,接着走;云清瑶那头,等,认认真真地等;苏婉宁那头,顺其自然;田二柱,让他继续候着那个时机。
桩桩件件,都还在轨道上,件件桩桩,都有人在往前推。
他转身回屋,铺开今日的清单,头一笔,只落了一个词:
“继续。”
就这一个词,给新年的头一日,定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