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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章 告状者
    常平用了十八天把告状者的底细查清楚了。

    

    十八天,对于一个在宁远城里没有深厚根基、要往京城方向探消息的人来说,这个速度已经相当快了。

    

    他用的方法不复杂,是把所有已知线索一条一条往外延伸,延伸到断头了,换下一条,最后把断头的地方连起来,拼出一张图。

    

    他送来的那份报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详细,足足写了四页:

    

    “告状者:山东参将杨振武,四十五岁,天启年间从军,崇祯初年随霍方成剿匪,后因粮草调度一事与霍方成有嫌隙,被调离山东,辗转至京城外围卫所任职,在京城结交了礼部侍郎钟恺,两人相互依存,钟恺给他在京城活动提供便利,他给钟恺提供边军方向的消息。”

    

    “此次告状,是钟恺授意,目的是通过李游击牵连霍方成,动摇其在辽东的地位,从而为另一名与钟恺关系更近的武将谋取辽东总兵之位,整件事,是一步借刀杀人,大人是刀,霍方成是目标。”

    

    “目前钟恺已知苏婉宁查察结果对大人有利,告状一事未能如愿,二人下一步动作暂不明,但依在下判断,不会就此罢手。”

    

    李承风把这四页从头看到尾,看完折好,放在桌上,叫人把吴墨和常平都叫来。

    

    两人进来,坐下,李承风把那份报告推过去,让他们传着看,等两人都看完,开口道:

    

    “你们各自说一个字,这件事怎么处理?”

    

    “等。”

    

    “用。”

    

    “解释一下,”李承风说,“先说等。”

    

    “等的意思,”吴墨说,“是现在不主动出手,让他们的下一步先出来,看他们会怎么走,再针对性地应对,主动出手的话,可能打草惊蛇,弄不好还让人觉得大人心虚。”

    

    “再说用。”

    

    “用的意思,”常平说,“是这个杨振武,已经是个废棋了,但钟恺这个人,和大人之间现在是对立的,若是能找到机会,把钟恺反过来变成大人的一张牌——不是让他真的帮大人,是让他不得不跟大人保持某种微妙的平衡——这比直接对付他,长久。”

    

    李承风把这两个方向都听了,沉默了片刻,

    

    "两个都有道理,

    

    "他说,

    

    "但现在的节点,先等,不主动,但让常平继续盯着钟恺的动向,若是他们下一步出来,第一时间知道,

    

    "他停了一下,把常平看了一眼,

    

    "那个‘用’的思路,你继续想,想清楚了再说,不急。

    

    "

    

    常平点头,吴墨也点头,两人退出去了。

    

    屋里安静,李承风把那份报告重新拿起来,看了最后一遍,目光落在

    

    "借刀杀人

    

    "四个字上,停了片刻。

    

    他是刀,霍方成是目标。

    

    这个判断,让他对这件事有了一个更清楚的理解,他从来不只是他自己这一条线上的棋子,他已经成了别人棋局里的变量,而且这个变量,有人想用,有人想除,有人想拉拢,有人想利用。

    

    这种复杂性,是他半年前从土牢里出来的时候,不曾预料到的规模。

    

    但也是他的路,必然要走到的地方。

    

    他把那份报告又折了一遍,收好站起来,去见霍方成。

    

    霍方成听完这件事,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就是沉着,那种沉着里有一种见过太多的稳,

    

    "杨振武,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是当年的老事了,我以为他早就烂在那个卫所里了。

    

    "

    

    "他没烂,

    

    "李承风说,

    

    "但这次的事,他只是工具,钟恺才是主脑,

    

    "他停了一下,

    

    "大人,这件事我来处理,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大人知道。

    

    "

    

    "说。

    

    "

    

    “我知道,”他说,“在辽东待了这几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他把茶杯转了转,“你担心我?”

    

    “担心,”李承风说,“但不是担心大人应付不了,是担心大人为了应付这件事,分了精力,”他停了一下,“这边我来盯,大人把精力放在辽东防务上,一件事各有分工,更稳。”

    

    霍方成把这段话听了,把他看了很久,那个看,比平时深,像是在把某件东西重新掂量,最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李承风,你是我带兵这么多年,见过的最……”他停住了,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换了一句,“好,你来盯,有什么需要,来找我。”

    

    没说完的那句话,悬在那间偏厅里,没有落地,但李承风知道那句话后面是什么,知道就够了,不需要说出来。

    

    "大人,

    

    "李承风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

    

    "

    

    “问。”

    

    “钟恺的目的,”李承风说,“是辽东总兵的位置,他想换掉您,”他把这句话说得直,没有绕,“所以这件事,不只是告我的状,是冲您来的。”

    

    “改过,但不大,本质上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为什么问这个?”

    

    "赵猛想到了一个骑战配合脱离的新方式,

    

    "李承风说,

    

    "我们在试,试出效果之后,我想请大人来看,看看能不能在两卫的骑兵训练里推广。

    

    "

    

    “好,等你试出结果,叫我。”

    

    “是。”

    

    李承风出了总兵府,走在宁远城的街上,把今天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钟恺那条线需要应对,赵猛那个骑战新方式需要推进,两件事一个是守,一个是进,都要做,而且都要做好。

    

    这就是他现在每一天的状态——事情从来不止一件,每件都有它的分量,不能偏哪一边,只能一起扛,扛着走。

    

    走到了营地门口,王三顺正在门口等,见他来,跑过来,

    

    "吴先生让我传话,说今天田二柱的信回来了。

    

    "

    

    “信里说什么?”

    

    “说他还好,”王三顺说,脸上有一种小小的、不太确定该不该有的高兴,“就说这三个字,其他的和以前一样,是清军的动向。

    

    "

    

    李承风听了,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封信的内容在心里停了一下。

    

    他还好。

    

    三个字,和他在信里问的那句”你还好吗

    

    ",是同一个形状的答案。

    

    “嗯,”他说,“好。”

    

    走进营地,大门在身后合上,夏天的风从营地里穿过,把操练场上的旗帜吹得平展,那旗帜在蓝天里,是清楚的颜色。

    

    他站了一会儿,把今天做的事和需要做的事在心里重新排了一次——

    

    钟恺那条线:等,常平盯着。

    

    霍方成那边:分担了部分压力,他知道了,好。

    

    赵猛的骑战新方式:明天试,后天汇报结果。

    

    田二柱:还好,继续等下一封。

    

    南边李自成的动向:云清瑶那条线继续保持,吴墨分析。

    

    苏婉宁的核实文书:已经在路上,等兵部的回音。

    

    六件事,六条线,每条都有人在做,每条都有进展,但没有哪一条是完全放心的,需要盯,需要推。

    

    这是他现在的日常,六条线同时拉着,不能断,不能乱,还要不停往前走。

    

    他深吸了一口夏天的热风,呼出来,往前走,去找赵猛,把明天骑战试练的细节最后确认一遍。

    

    赵猛在马厩旁边,正在给他的马喂草,听见李承风来,侧过脸,没有放下手里的草料,继续喂,等他说话。

    

    “明天的试练,”李承风说,“你定时间,你是主导,我来配合。”

    

    赵猛手停了一下,“大人来配合我?”

    

    “你提出来的方式,你来带,”李承风说,“我看着,有问题当场说,但试练本身,是你的,”他顿了顿,“你说这个方式想了很久,就该你来试。”

    

    赵猛把草料放下,把那匹马的脖子拍了拍,转过来,把李承风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实的、被真正对待了的那种感觉,“好,”他说,“明天卯时,我来。”

    

    “好,我到时候在场。”

    

    两个人站在马厩旁边,夏天的傍晚把天边染成橙红,热风里有草料的气味,有马的气味,有黄土的气味,混在一起,是辽东夏天特有的味道。

    

    李承风在这味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把今天剩下的事接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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