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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章 初夏
    五月初,辽东的天突然热了,不是那种慢慢升温的热,是一夜之间从春天直接跳到了夏天。

    

    早晨出门还觉得凉,到了午后,日头压下来,黄土操练场被烤得发白,踩上去烫脚。

    

    士兵们换了薄衣,操练的强度没减,但时间重新调整了。

    

    清晨和傍晚各两个时辰,正午休息,这是李承风按照实际情况做的调整,夏天在毒日头底下练,损耗大,效率低,不如把时间用在刀刃上。

    

    这个调整,赵猛没有意见,黄四觉得好,王三顺大声说了一句“终于可以睡午觉了”,被旁边的人笑了,他自己也笑,笑完了去躺着。

    

    营地里有了一种此前不太有的松弛感,是在一个长期高强度运转之后、终于找到了节奏之后的那种,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两者分得清楚。

    

    李承风在这个松弛里,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写了一封信,给他在前世世界里完全不存在、但在这个世界里意外成了真实一部分的某个人。

    

    不是云清瑶,也不是吴墨,是田二柱。

    

    信里说的不是军务,是他当初对田二柱说过的那句话的后续:“去了,好好活,不是让你去送命的。”

    

    现在田二柱已经在辽河对岸待了几个月了,消息一封一封传回来,每一封都稳,都实,但那些信里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他自己的,只有清军动向、村里的情况、有没有危险。

    

    李承风在信里问了一件事:你还好吗?

    

    就这一句,剩下的都是关于任务的交代。

    

    信写好,让人通过那条货郎的线送出去,不知道多久能到,也不知道回不回来,但写了,比没写要好。

    

    初夏的某一天午后,云清瑶来了,这次带来的是一封从南方辗转传来的商业信函,信函的背面,有几行字,是她用自己的密文方式夹在里面的,是从南方商路里听到的一条消息:

    

    李自成的军队,最近在湖广一带连下数城,势头很猛,有消息说,他们在为北上做准备。

    

    这件事,李承风已经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但云清瑶这条线的信息,比他知道的多了一个细节——李自成那边,有人在悄悄和一些北方的豪绅谈,谈的是粮食供应的问题。

    

    粮食供应,是进攻前的准备动作。

    

    “你从南边的商路能拿到这种消息?”李承风把那封信放下,看了她一眼。

    

    “能,”云清瑶说,“云家在南边有合作的商行,他们离那边更近,消息快,”她停了一下,“你用不用?”

    

    “当然要用,”李承风说,“这条线,继续保持,凡是关于李自成动向的消息,第一时间给我。”

    

    “好,”她说,然后把另一件事提出来,“还有,我想在锦州那边开一个分铺,卖布匹,主要是为了把云家的货路延伸到那边,但顺带,也可以帮你盯着锦州一带的消息,”她说,不是在要他同意,是在通知他,“你这边有没有人可以配合?”

    

    “吴长庚在锦州,”李承风说,“我让他和你那边对接,他对锦州的人和情况熟悉,可以帮你找可靠的当地人。”

    

    “好,”她把这件事记下来,“另外——”她停了一下,把手里那封信的边角折了一下,再展开,“常平查出来告状的人了吗?”

    

    “还在查,”李承风说,“有了消息你也知道,”他把她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有人告状?”

    

    “我猜的,”云清瑶说,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苏婉宁来,不通报,查你的战报,结合那段时间京城里的动静,不难猜,”她把那封信叠好,收进袖里,“你没事就好。”

    

    “你最后这句话,”李承风说,“是关心,还是确认?”

    

    “都有,”她说,没有停顿,直接给了答案,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我走了,还有账要对,”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不是看他,是看那棵老榆树,榆树上的叶子在夏风里动,绿而密,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李承风把她离开之后院子里的安静感受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把云清瑶带来的消息整理了一份,让人送给吴墨,请他分析。

    

    夏天的午后,有蝉声从远处传来,第一声,孤单,然后慢慢多了,把宁远城的午后铺满。

    

    初夏里另一件值得记录的事,是赵猛的变化。

    

    赵猛这个人,向来沉默话少,和谁都不特别亲近,也不特别疏远,就是做事。

    

    但这个初夏的某天,李承风注意到,赵猛在傍晚收操之后,没有立刻回营房,而是坐在操练场边上,看着那批骑战练习的人,看了很久。

    

    李承风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没有问什么,就是坐着。

    

    坐了有一刻钟,赵猛开口:“那批骑战的人,练得比半年前好多了。”

    

    “嗯,”李承风说。

    

    “我以前,”赵猛说着,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在萨尔浒那些年,我们的骑兵和清军骑兵打,一直是打不过的,每次打,死的比对方多,我当时就想,是我们不会骑马吗?不是,是骑的方式不对,”他停了一下,“现在这批人,练的是配合,不是单打,和我当年想的方向一样。”

    

    李承风把这段话听了,“你当年想过这个,但没有地方说。”

    

    “说了也没用,”赵猛说,“那时候谁管一个小兵想什么,”他把那把砍刀在腿上转了转,“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李承风说,“你说。”

    

    赵猛把砍刀停下来,沉默了片刻,“我觉得骑战配合还缺一个东西,”他说,“快速脱离,打了就跑的那个脱离动作,现在这批人,冲进去可以,但脱离的时候容易被缠住,”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我想到了一个改进的方式,不知道行不行。”

    

    “说来听听。”

    

    赵猛说了,是关于骑兵和步兵配合撤退时候的一个具体动作安排,不复杂,但很详细,说明他在心里想了很久,“行不行,大人你判断,”他说完,安静地等。

    

    “行,”李承风说,“明天我们一起带那组人练,把这个方式试一试。”

    

    赵猛点了点头,“大人,谢谢你让我说。”

    

    就这一句,然后走了,脚步踩在夏天傍晚的黄土上。

    

    萨尔浒,十二年,一个有想法的人,在没有人听他说话的地方,熬了十二年。

    

    这种浪费,在这片土地上,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多少个人,带着真正有用的东西,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慢慢磨钝了,磨废了。

    

    他不想让这件事继续发生,至少在他能管到的地方。

    

    操练场上,夕阳把长长的影子压下来,那几个还在练骑战配合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操练场的边缘,然后消失在土坡的背面。

    

    明天,把赵猛想到的那个方法,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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