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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 春日练兵
    开春的第一天,辽东的雪还没完全化,但风里已经有了一点不同的东西,不那么冷了,像是冬天松开了一点点手。

    

    李承风把这个变化在清晨出门的时候感觉到,停了一步,抬头把天看了看,然后继续往操练场走。

    

    春天来了,清军也快了。

    

    冬天是休战的季节,双方都在积蓄,春天一开,一年里最危险的时间就开始了。

    

    清军在冬天受损的骑兵需要时间补充,但多尔衮不会一直等,他在辽东这边损失了面子,一定要找回来。

    

    时间,是这件事里最关键的东西。

    

    李承风把这些在走路的时候想完,到了操练场,营里的人已经在了,五百零三人全员,加上从锦州借调来的三个斥候,加上吴长庚带过来的两个人,凑了五百零八人。

    

    他站在操练场的最高处,把这五百多张脸看了一遍,这些人里,有从冬天一路练过来的,有守城熬过来的,有新加入的,各有来路,但此刻站在同一个操练场上,在同样清冷的辽东春晨里,面朝同一个方向。

    

    “今天开始,加练骑战协同,”他开口,声音压过了早晨的风,“步兵协同骑兵的打法,是咱们目前最大的短板,清军全是骑兵,我们靠步兵守城守得住,但要出城反击,就得有骑兵配合,”他停了一下。

    

    “营里现在有马三十二匹,能骑的人,我数了,二十七个,这二十七个,今天下午单独集合,我来教。”

    

    底下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是反对,是那种听见了新东西、在脑子里消化的时候才有的停顿。

    

    黄四举手,“游击将军,骑战的事,我不大懂,您教的是哪路骑法?”

    

    “不是纯骑法,”李承风说,“是骑马冲阵的配合节奏,骑兵怎么和步兵前后衔接,步兵推进的时候骑兵从哪个角度护翼,这是战术,不是马术,”他把黄四看了看,“你那二十七个人里,你算一个。”

    

    黄四把手放下,“我晓得了。”

    

    李承风从操练场走到靶场,从靶场走到马厩,把每个地方转了一圈,看了看,然后去找吴长庚。

    

    吴长庚最近负责的是斥候这块,把从锦州借来的三个人和宁远本地的斥候捏在一起,每天出城侦察辽河北岸的动向,到目前为止每天都有情报回来,精度比之前高了很多。

    

    他在马厩旁边整理斥候带回来的地图,见李承风来,站起来,拱手。

    

    “今天北边有什么动静?”李承风问。

    

    “还没有大动静,”吴长庚说,把地图摊开,指了指辽河以北的位置,“但这里,昨天斥候发现有清军的牧群在往南移,牧群往南,说明他们在把补给往前推,这个动作提前大概半个月到一个月出现,意味着……”

    

    “意味着他们可能在一到两个月内开始动,”李承风接过他的话,把那个位置在地图上盯了片刻,“你判断准确,继续盯,尤其是这两个渡口,”他在地图上点了两点,“老鸦湾,还有更西边的这个,每天都要有人去看。”

    

    “好,”吴长庚说,“另外,在下有一个请求。”

    

    “说。”

    

    “在下想在辽河以北,也放一个人,”吴长庚说,“不是探,是住,以商人身份,在那边的汉人村落里常住,每隔五天,送一次消息回来,”他停了一下,“比斥候出去探,更稳定,时间长了,消息也会更深。”

    

    李承风把这个方案想了想,“人选好了吗?”

    

    “有一个,”吴长庚说,“是田二柱,他本来就在辽东,在宁远卫待了几年,跟着大人您,但他有一个表兄,早年间留在了辽河北岸,两人还有联系,田二柱去,身份好掩护。”

    

    田二柱,李承风想起那个最早靠过来的人,沉默寡言,做事稳,对他忠心,这趟差事,也许真的合适。

    

    “让田二柱来,我和他谈,”李承风说,“他自己点头,才能去,不强派。”

    

    “明白。”

    

    田二柱来了,李承风把吴长庚的计划完整说了一遍,田二柱听完,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低着头,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你堂兄的事,还没了吗?”李承风问。

    

    田二柱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着,“了了,”他说,“周显被发配,刘贞远被处置,了了。”

    

    “那这一趟,”李承风说,“是另一件事,不是为了了结,是为了往后,你去了,危险不小,消息万一漏了,对面的人不会留情,”他把话说直了,“你考虑清楚。”

    

    田二柱没有立刻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沉而实的东西:

    

    “大人,我跟了您这些日子,看明白了一件事——您这条路,是往前走的,不是守着的,”他把头抬高了一点,“我想跟着走,不想总是守着,去辽河对岸,我去。”

    

    “好,”李承风说,“走之前,我教你几个暗号,联络方式,有了动静,怎么传消息,都要记熟了再走。”

    

    “明白。”

    

    “还有一件事,”李承风提醒道,“去了,好好活,不是让你去送命的。”

    

    田二柱点头,那个点头是郑重的,不是敷衍,是把这句话真实地接住了。

    

    春天的第一个月,营地里的训练比冬天更密,密得连吴墨的纸条都少了,因为吴墨也被拉去做事了。

    

    他原本只负责情报和参谋,但李承风让他同时兼顾了一件更接地气的事:给营里识字率低的士兵,每天晚上讲一刻钟的课。

    

    不是读书,是识字,是基本的数字和地名,是能把简单的军令看懂写出来。

    

    吴墨起初觉得这件事和军务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去了,去了一次,发现那些坐在地上认真跟着写字的士兵,比他在乡试考场上见过的任何一个考生都专心,然后他就没有再觉得这件事没有关系了。

    

    他在某天早上的纸条上写了一句:

    

    “军令能读懂,打仗出错少,大人做的是对的事。”

    

    这是他第二次写“做的是对的事”,第一次是为了二十一封抚恤信,这次是为了识字课,两件事放在一起,很不一样,但吴墨用了同一句话,说明在他心里,这两件事是同一个性质的东西。

    

    李承风没有批复,把那张纸折了,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那个地方已经有好几张了,都是他不打算批复但也不打算丢的。

    

    春天的操练场,比冬天多了一种颜色,是枯草里透出来的新绿,很细,很浅,但在一片黄褐里,是挡不住的。

    

    李承风在傍晚收操的时候,把操练场扫了最后一眼,那点新绿正好在最后一束斜阳里,亮了一下。

    

    他低下头,往回走,脚步稳,不停。

    

    走廊里,王三顺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带着那种他有消息要说的时候特有的、控制不住的表情,“游击将军,田二柱今天走了,从城南的小门,我送他出去的,他带的东西不多,就一个包袱,临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就是——”他顿了一下,“就是往回看了一眼,就走了。”

    

    李承风把这个细节听了,没有评价,“嗯,”他说,“知道了。”

    

    “他能回来吗?”王三顺问。

    

    “能,”李承风说,这两个字说得平,不是安慰,是真实的判断,“田二柱这个人,稳,稳的人出去,能回来。”

    

    王三顺把这句话记下来,点头,把手里那张纸递过去,“还有,吴先生让我转交的。”

    

    李承风接过来,是一份新的情报摘要,今天的,他展开看了看,折好,收进棉甲里,继续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步,把头顶的天看了一眼。

    

    春天的辽东天空,是一种很干净的蓝,不是冬天那种冰冷的蓝,是稍微柔和了一点点的,像某种东西解冻之后的颜色。

    

    他低下头,推开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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