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这段时间,吴墨送来的情报越来越密,像天气变冷之后开始加厚的棉衣,一层一层往上叠。
这天早上的那张纸,写的内容比以往都要沉重:
“据城中往来的商贾消息,辽河北岸,清军近日动作频繁,有大股骑兵向辽河沿线集结,数量暂不明,但多方来源均有提及,且消息互相印证,可信度高。
另有一事,多尔衮近日南下视察辽河防线,此人素来不亲自出动,若他在,此次南下绝非小打小闹。请千户大人留意。”
李承风把这张纸看了两遍,目光停留在“多尔衮”三个字上面。
这是他熟悉的名字,在那个时代的历史课本里,在无数关于清朝入关的记载里,这个名字反复出现,是一个真正的军事天才,也是大明最危险的敌人之一。
他来了,就说明这一次不是骚扰,是真正的南下。
时间线对上了——崇祯十五年的这个冬天,历史上清军有过一次大规模入侵,但具体的路线和时间,在他所记得的史料里并不精确。
这就是麻烦所在:他知道大方向,但不知道细节。
他把吴墨叫来,把那张纸递过去:“这个消息,你怎么判断?”
吴墨看完,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开口道:“如果多尔衮亲自南下,这次进攻的规模,至少是万人以上。”
“宁远卫能挡住吗?”
吴墨把嘴闭上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需要更准确的情报,”李承风说,“清军的集结位置、大致人数、可能的进攻路线,这三样,现在能做到吗?”
“难,”吴墨说,“城里的商贾消息是二手的,他们得到的都是传递过来的,不是直接的观察,误差大,”他停了一下,“但有一条路,辽河对岸有几个汉人村落,是当年关外逃不回来的百姓,在清军治下讨生活,这些人偶尔和宁远城有联系,若能联系上,得到的消息比商贾的更直接。”
“能联系上吗?”
“在下可以试,”吴墨说,“但需要时间,三到五天。”
“三天,”李承风说,“三天之内把情报送来,另外——”他把那张纸收起来,站起来,“我马上去见霍方成。”
而此时的霍方成早已经知道了。
李承风进总兵府的时候,霍方成正在和几个把总议事,看见他进来,其他人都安静了一下,霍方成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留下,把其他人挥退。
“你来,是为了清军的动向?”
“是,”李承风说,“大人已经有消息了?”
“昨晚锦州那边送来的,”霍方成把桌上的一封文书推过来,“你自己看。”
那封文书是锦州卫的报告,措辞比吴墨的情报更正式,但内容相差不多,不过其中多了一条:
有斥候远探,在辽河以北约三十里处,发现了清军的营地,估算旗帜数量,兵力在八千到一万两千之间。
八千到一万两千,是个很大的区间,说明锦州的斥候没能靠近,只是远远观察,精度有限,但足够说明一件事,这次真的来了。
“宁远卫目前的兵力,”李承风把文书放回去,直接问,“全部加起来,多少人?”
“两千一百,”霍方成说,“其中能上阵的,大约一千五百,剩下的都是老弱,或者新募的,没经过训练。”
“一千五百对一万,”李承风把这个比例在心里压了压,只能想到唯一的一个方案“守城。”
“必须守城,”霍方成点头,“出城野战,是送死,”他停了顿,看了一、李承风一眼,“但守城也不容易,宁远的城墙,上次大修是天启年间,将近二十年了,北侧有几段已经出现裂缝,若是清军用红夷大炮……”
“有没有红夷大炮?”
“不确定,”霍方成也有些拿不准,“清军最近几年从汉人工匠那里仿制了一批,但带到前线的不多,主要还是骑兵冲击,”他把手按在桌上,“李承风,我问你,若是清军来攻,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是霍方成第一次在军务上正面征询他的意见,不是随口问,是真的在问。
李承风把脑子里已经转过几遍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开口道:
“三件事:第一,城墙北侧的裂缝,今天就得开始修,就算修不到最好,至少要让它不成为突破口;
第二,城里的百姓,现在就要开始疏散准备,不是现在就走,但要有计划,一旦开打,能走的先走,城里的人越少,守起来越容易;
第三,第三,弓手和投石器,要尽量集中在北侧的城楼上,骑兵攻城,最怕的是居高临下的箭雨,这是我们唯一能弥补兵力差距的地方。”
霍方成把这三条听完,沉默了片刻便认可了他的方案,然后开口:
“第一条,我今天就安排,第二条,我去和知县商量,第三条——”他停了一下,“投石器,宁远城里有四架,但年久失修,能不能用,我让人去查。”
“四架不够,”李承风说,“至少要八架,能不能从城里的铁匠和木匠那里,赶制两到三架,时间来得及的话——”
“这个我来想办法,”霍方成打断他,但不是不满李承风指挥他的态度,像是在接手这件事,“你管你那五百人,让他们准备好,清军来的那一天,你的人是守北门的主力。”
“好。”
“另外,”霍方成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一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守不住……”
“守得住,”李承风肯定说道,没有迟疑,“只要粮草充足,守一个月没问题,而清军过了冬天,粮草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他们拖不起,我们拖得起。”
霍方成在窗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那张经年征战留下来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他扛了太久,今天终于有人替他接了一段。
“去吧,”他说,“有什么需要,来找我。”
回到营里后,李承风忙不迭地把赵猛、黄四、常胜、王三顺全部叫来,把清军的动向原原本本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张。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赵猛第一个开口:“北门,我带左翼守。”
“好,”李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黄四,你的百户在北门左侧的角楼,常胜,右侧角楼,我在正中。”
他把位置在桌上画了出来,“弓手全部在城楼上,矛手和刀手在城墙下压阵,对方攻城梯架上来的时候,刀手上前,”
他抬起头,把这几张脸看了一遍,认真问道:“清楚了吗?”
“清楚了。”
“还有一件事,”李承风说,“从现在开始,每个人把自己负责的那一段,检查一遍,城墙上的弱点,城楼里的死角,都要先找出来,不能到时候被人找到。”
“另外——把各自手下的人叫过来,告诉他们实情,说清楚,我不需要他们不怕,我需要他们知道要怎么打。”
李承风交代完,命他们都散了,各自去准备。
营地里的气氛变了,变成了那种战前特有的、绷紧而清醒的状态,每个人都在动,动的方向都是同一个——准备,准备,再准备。
王三顺在走廊里遇见李承风,停下来,问道:“百户大人,我们能赢吗?”
“千户,”李承风纠正他,“能赢。”
王三顺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下,点了点头,小跑着去了。
李承风站在走廊里,把营地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影子看了一眼,把手里那张吴墨送来的情报重新折好,压进棉甲里。
多尔衮。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