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看见了。”李承风把矛从地上拔起来,回身看了一眼自己的人。
四十个人,弓手还在轮射,箭壶里的箭已经去了大半,矛手在河边压着,每个人都绷着,但阵型没散,这就够了。
他打过的仗不多,但他知道一件事: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他不能慌,他慌了底下的人就完了。
“矛手,退后十步,给他们上岸的空间。”他朝前方喊道。
黄四在右翼听见这个命令,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李承风没解释,只是把目光扫过去,黄四就把嘴闭上了,带着人往后撤。
让对手上岸,是在冒险。
但如果不让他们上岸,想要抓活口,自己的人势必也要到江上追击。
伏击的目的是截断对方的勘探路线,但如果连一个活口都抓不到,情报链就断了,今天打这一仗的意义就少了一半。
第一批敌军踩上河岸的时候,已经跑得气喘吁吁,甲胄上挂着冰碴子,有人手里攥着刀,有人连兵器都在冰面上掉了,赤手空拳地冲上来。
李承风等他们上了岸,站稳了,才把手放下去。
“打。”
矛手从后十步的位置冲上来,速度加上惯性,第一排矛尖捅进了刚上岸的敌军身体里,三四个人的惨叫声几乎叠在一起。
后面的人被挡住了,推着前面的人往后倒,岸边的阵型一下子挤成一团,后面的上不来,前面的退不回去,所有人的动作都被堵在河边那几尺宽的地带上。
这就是他想要的。
让对手上岸,但不让他们展开阵型,让他们堵在岸边,用人数优势把自己锁死。
“弓手,停。”李承风喊。
再射会伤到自己人。
他把矛端平,带着身边的几个人从侧面插进去。
他挑的位置是敌军阵型最薄弱的右翼,那里的人刚上岸,还没站稳,侧面对着他们,李承风的矛从一个士兵的肋下捅进去,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热气,旁边的赵猛跟在他身后,用刀砍翻了一个试图反击的敌军,两个人像一把剪子,从侧面把对方的阵型撕开了一道口子。
敌军开始往后退,但退路被后面上岸的人堵死了,前面是矛手,左边是河,右边是李承风带着人在砍,整个阵型被压缩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空间里。
有人开始丢兵器,有人开始往冰面上跑,但冰面已经碎了,跑上去的人踩进水里,踉跄着摔倒,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而后面的主力在看到对岸的喊杀声后,再也不敢贸然渡河,丢下前方部队快速撤离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李承风停下来的时候,手臂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肩有一处伤口,是被一个敌军士兵临死前反手划的,不算深,但血流得多,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
赵猛在旁边喘着粗气,右腿被捅了一刀,没伤到骨头,但走路已经一瘸一拐。
黄四那边也有两个人挂了彩,一个是手臂中箭,对岸的弓手在混乱中射了几箭过来,另一个是被刀砍在肩膀上,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吓人。
加上他自己,五个人受伤。
没有人死亡。
这在伏击战里算轻的。
敌军横七竖八地倒在河岸上和冰面上,有人还在动,有人已经不动了,冰面上有好几处被血染红了,混着碎冰和兵器,看起来像是谁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在了河面上。
对岸树线里还有零散的敌军在跑,是那些没来得及渡河的人,看见主力被打散,掉头跑了。
“别追了。”李承风喊住两个想往冰面上追的人,“冰撑不住,掉下去捞都捞不起来。”
他转头看赵猛:“清点战场,伤的先抬回来,看看还有多少活着的。”
赵猛瘸着腿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河岸上活的有六个,冰面上还有两个能动,另外有几个掉水里了,还在捞。死的我没数,大概二十多个,剩下的跑了。”
八个活口。
李承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八个,够了,审完了能给出一条完整的情报链,至少能知道对面是谁在指挥,打算从哪几个位置渡河,兵力分布是什么样的。
这些信息值这一仗的所有代价。
他走过去看那几个俘虏。有一个年纪不大,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很大,整个人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另一个年纪大些,三十来岁,腿上中了一箭,靠在河岸上,眼睛盯着李承风,不说话,也不躲。
“把他们的伤处理一下,”李承风对黄四说,“别让人死了,尤其是那个不说话的。”
黄四应了一声,让人去拿布条和伤药。
赵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低声说:“李头儿,咱们现在怎么办?撤?”
“撤。”李承风说,“但先清干净痕迹,别让人顺着追过来。把咱们的箭捡回来,能用的带走,不能用的折断扔水里。俘虏分开押,别让他们在路上串供。”
他回头看了一眼辽河。
对岸已经没人了,树线重新安静下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血腥气,冰面上的红色正在慢慢扩散,被水流带着往下游漂。
这一仗打完了,但真正的大仗才刚刚开始。
回营后,吴墨果然没让他操心。
战报递上去的第二天,吴墨就开始动了,动的方式不是走门路、送银子,而是写文章。
他用一整天时间,把这次老鸦湾的战斗写成了一篇军事分析,把清军斥候的行动规律、辽河渡口的战略价值、以及李承风这次伏击打法的逻辑,一层一层剖开来讲,写得清楚,有据可查,语气不夸张,但结论落在每一个读过的人心里,都会生出同一个想法:这个百户,知道在打什么,也知道怎么打。
他把这篇文章的副本,托人送到了宋巡按、霍方成的幕僚、以及在宁远城里走动的几个京城信使那里。
李承风看完那篇文章,沉默了一刻,对吴墨说:“你把我写得太聪明了,容易招忌。”
“在下写的不是聪明,”吴墨拢了拢那顶歪儒巾,“是规矩,打仗按规矩打,胜仗按规矩打,不逾矩,不怯战,这种人不招忌,招的是倚重。”
李承风把这两个词咂摸了一下,“你这一手,学哪里的?”
“书上的,”吴墨说,“乡试三次没中,那些书总算没白读。”
霍方成的批复在五天后下来,比李承风预期的快。
文书上写的不是副千户,是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