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B0T消息比李承风预想的传得更快。
第二天中午,霍方成就派人来了,不是传令,是直接过来问情况的。
来的人是那个总兵府的幕僚,问了三十骑的具体人数、装备、撤退方向,以及李承风用了什么打法。
李承风把经过如实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谦虚,把地形、兵力分布、应对节奏说得清楚,那幕僚听完,回去没多久,霍方成本人来了。
这倒让李承风意外了一下。
新总兵亲自到第三营的营地来,这不是小事,营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霍方成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只留下李承风和赵猛两个人,在操练场边上站着谈。
“你那个打法,”霍方成开门见山,“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李承风说,“自己琢磨的。”
“一个百户,能琢磨出这种东西,”霍方成把他看了看,不像是不信,倒像是在重新估量他的分量,“以步制骑,用地形补兵力,这是老将都未必能想到的路子。”
“是地形帮了我们,”李承风没有居功,“那条干河道刚好在,换个地方,这个打法不一定管用。”
“你会找地形,”霍方成说,“这也是本事。”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夸赞,而是转了方向,“对面那批骑兵,下次还会来,而且不会只有三十骑,你有没有想过,下次怎么打?”
李承风早就想过了。
“下次来的人多,地形优势就没了,”他说,“需要从两个方向准备,一是把弓手的数量和准头练上来,骑兵怕弓,弓够多够准,就能在对方冲到近前之前先杀伤一部分,打乱阵型。
二是需要更多的矛手,矛阵对骑兵有制约,但矛手要练,练密集阵型,练不散。”
“你现在有多少弓手?”
“两个半,”李承风说,“王三顺算一个,陈平算一个,还有个黄四,弓法勉强算半个。”
“两个半对三十骑,”霍方成哼了一声,“这仗打得胆大。”
“是,”李承风承认,“但打赢了,下次就有底气练更多的人,这个理不是我说的,是这一仗证明的。”
霍方成沉默了片刻,看着操练场上那些正在收整器械的士兵,开口:“你要什么,说。”
“弓,”李承风没客气,“要好弓,不要那种库里积了三年的旧货,另外,羽箭补充,第三营的存箭已经不够用了,还有——”
“还有什么?”
“人,”李承风说,“我要从其他营里借调几个会弓的人,只借三个月,三个月后还回去,但是在我这里练过之后,他们回去也能带本营的人练。”
霍方成把这几条听完,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三天内给你答复。”
“好。”
“你知道这一仗之后,宁远城里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
“说第三营的百户,用八十九个步兵打退了三十骑清军,”霍方成说,语气里有一种很克制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着的欣赏,“还有人说,这个百户是从土牢里出来的,从土牢到打退清军,用了不到一个月。”
李承风没有接这个话,等他说完。
“这个名声,”霍方成说,“是柄双刃剑,你知道吗。”
“知道,”李承风回道,“名声大了,盯着的人就多,做事就更难,也更容易出错,但不出名,走不快。”
霍方成看了他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没有再多说。
名声这件事,李承风对它的感觉是复杂的。
在特种部队,他是不需要名声的那种人,任务是机密的,成果是保密的,能被记住的只有代号,不是脸,不是名字。
那种生活,是某种彻底的无形,让他活在人群里却始终保持透明。
但在这里不一样,在明末这个乱世里,名声是资源,是招募人心的旗帜,是让别人选择站在你身边的理由。
没有名声,就没有人愿意把命押在你身上。
所以他不排斥,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名声的代价,名声越大,目标越明显,别人的算计就越多,越精密。
宁远城里的反应,比他预期的更热烈一些。
云清瑶来了两次,带的不是药和吃食,而是消息:
城里几家大商户想来营里“拜访百户大人”,有送礼的意思,还有两个小地主,让家里的子弟来第三营当兵,点名要在李承风手下。
“要不要见?”她问。
“见,”李承风说,“礼不用收,人可以要,但得先看看是什么料,不能什么人都往里塞。”
“你定标准,我帮你筛。”
“会骑马的优先,识字的优先,年纪十八到三十之间。”
云清瑶把这几条记下来,没有多问,转身要办,走了两步回头道:“对了,那两家大商户里,有一家姓梁。”
李承风抬起眼:“梁全?”
“他儿子,”云清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梁全上次对我动手,这事我还没忘,但他儿子来送礼,是单独来的,和他父亲划清了界,态度很诚恳,”她顿了一下,“你怎么想?”
李承风把这件事想了想,“让他来,”他说,“梁全是梁全,他儿子是他儿子,账要分开算。”
“好,”云清瑶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张虎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把铁棍搬了个方向,悠悠地说:“你说,梁全的儿子来送礼,是真心,还是探子?”
“两种可能都有,”李承风说,“但只要人来了,就能判断,人不来,才真的看不清楚。”
“你就不怕被人卖了?”
“我自己把眼睛擦亮,”李承风说,“比什么都强。”
然而真正让他名声出圈的,是三天后的另一件事。
第三营的战报,被霍方成写进了给兵部的例行军务文书里,措辞不算夸张,只是如实记录,但那份文书经过锦州、经过山海关,最终到了京城,被一个御史随手翻到,觉得有意思,在一次朝议上顺嘴提了一句——
“辽东宁远卫,有百户李承风,以不足百人步卒,退清军三十骑,无一伤亡。”
这句话,在朝议上激起的水花不大,但在那个御史自己的朋友圈里,被拿来当成了一个罕见的好消息来谈。
崇祯年间,边军节节败退,能打退清军的消息太少了,少到一旦出现,就会被当成宝贝一样传。
消息兜兜转转,在李承风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悄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线,往南方流去了。
他自己,每天还是那几件事:练兵,看地形,和赵猛研究对面的动向,偶尔去城里见一见云清瑶,听她说说城里的消息。
霍方成的答复在第三天到了,批了弓十二张,羽箭五百支,另从第一营和第二营各借调两名弓手,为期三个月。
李承风把这份批条看了看,没有表示满意,也没有表示不满意,只是把东西领回来,分发下去,继续练。
练兵这件事,没有捷径,就是一天一天的堆,堆到那些人把某些动作变成肌肉记忆,不用想,上了战场就能做出来。
这需要时间。
他每天看着那八十九个人,看着他们从第一天的半个时辰撑不住,到现在能练足三个时辰。
看着他们拿矛的手从抖到稳,看着弓手在靶上的精准度一点一点往上走,心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积累,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是却也是踏实实的,有重量的,就像粮仓里一天一天增加的粮食。
这天傍晚,训练结束,黄四坐在操练场的边沿,把脚上的草鞋脱下来抖土,抬起头,对着落日的方向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以前以为当兵就是混日子,混到死为止。”
旁边的人问他:“现在呢?”
“现在……”黄四把草鞋拍了拍,重新穿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没有人接这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操练场上,炊烟从伙房的方向升起来,把傍晚的天熏出一种温暖的橘色,压在宁远城的城墙顶上,暖而不俗。
李承风站在场边,把这一幕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形草图。
还没到可以停下来看日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