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巡按行辕在宁远城的北侧,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皂隶,穿着公服,手里各执一根水火棍,懒洋洋地靠着门柱晒太阳。
云清瑶没有走正门。
她带着李承风和张虎绕到侧街,敲了一处角门,说了一个名字。
里面的人听后应了声,过了片刻,角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模样的男人。
见着云清瑶后,立刻躬身恭敬道:
“云小姐,您来了,我们老爷……”
“不用通报,”云清瑶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拜帖,递过去,“把这个送进去,就说云家有要紧事,我在外面等。”
管事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迟疑:“云小姐,今儿个巡按大人正在接待总兵府的人,只怕……”
“总兵府的人?”云清瑶的声音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一凝。
“是,一早就来了,说是有军务要汇报,到现在还没走。”
李承风在她身后,把这句话听进去了,立刻在脑子里把局面重新推了一遍。
刘贞远的人今天早上就进了巡按行辕,这个时间点太微妙了。
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刘贞远提前嗅到了什么,先一步来堵路。
“多长时间了?”他低声问。
管事看了他一眼,有些不确定该不该答,云清瑶侧头示意,他才说:“大约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李承风心里把这个数字压了压。
两个时辰说明什么?要么是事情繁杂谈不完,要么是总兵府的人在里面死磨,根本不给巡按腾出时间来见别人。
这是堵门的打法,不是汇报军务的打法。
“还是递进去。”李承风对云清瑶说。
“我知道。”她已经把目光转回管事身上,“麻烦去传一声,就说事关辽东粮饷,有实证在手,耽误不起。”
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拜帖进去了。
三个人在角门边等。
风从北边的墙头翻过来,张虎把棉袄领子拢了拢,低声对李承风说:
“总兵府的人在里头,咱们还往里闯,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不是撞,是卡时间。”李承风说,“刘贞远的人在里面待得越久,说明他们越急,越急说明他们知道有东西要捅出来,越急越说明这件事捅出来的效果越好。”
张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你这脑子,想事情跟走迷宫似的。”
“迷宫是给不知道出口的人准备的。”李承风说,“我知道出口在哪儿。”
大约一刻钟后,管事跑着出来,面色有点不寻常,压低了声音说:
“云小姐,巡按大人说……请进。”
云清瑶神色不变,颔首,迈步进门。
行辕的正堂在第二进院子里,门开着,隔着门槛,李承风先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况——
堂内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个五十出头的官员,穿青色官服,面容清瘦,两鬓已白,坐得端正,像是一个常年习惯了维持仪态的人,但此刻肩线微微绷着,不是放松的姿态。
左侧站着一个他认识的人——周显。
不对,不止周显,周显旁边还有一个穿着总兵府亲兵服色的人,腰间挂着总兵府的令牌,大约是专门来传话的。
周显一眼看见李承风,脸色在一秒内走完了从震惊到愤怒的全程,下意识地就要开口,被旁边那个亲兵按了一下手臂。
这里是巡按行辕,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李承风当做没看见周显,走进堂内,在正中官员面前拱手行礼:
“草民李承风,见过巡按大人。”
那官员把他打量了一眼,又看看云清瑶,再看看门口扛着铁棍的张虎,最后把目光落回李承风身上:
“你就是云家拜帖上说的,手里有辽东粮饷实证的人?”
“是。”
“本官正在见客,”巡按的声音不温不火,“你有什么话,说来听听。”
这最后四个字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包括周显,也包括李承风。
李承风明白他的意思:当着总兵府的人的面,你敢说就说,说出来真假对错,大家都在,谁也别想抵赖。
这个巡按,不是庸官。
“好。”李承风从怀里取出那份手写的数据文书,还有云清瑶拿来的账册副本,双手递上去。
“大人请过目,这是辽东宁远卫崇祯十三年至今,历年粮饷克扣的详细数目,以及崇祯十四年三月,云家送往宁远卫的两百石粮食被截留、转卖的账据记录,上有经手人的签押,可供核验。”
堂内安静了一下。
周显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急躁:“李承风,你他娘——”
“周把总。”巡按的声音没有高,但周显的脚步立刻停住了,“本官还在说话。”
周显咬着牙,退了回去。
巡按接过那两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翻到云家账册那几页时,手停了一下,停的位置,正好是刘贞远亲信的签押那一行。
“李承风,”他重新抬起头,“你可知道,你这份文书若是有任何一处失实,你本人,以及所涉之人,将如何处置?”
“知道。”李承风说,“所以我每一个数字都能当堂对质,请大人当着总兵府的人,逐条过堂。”
“逐条过堂。”巡按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甚至都注意不到,“好。”
他把文书放在案桌上,对堂内所有人郑重道:
“本官今日在宁远,既然事情送到了面前,没有不管的道理。”他顿了顿,看向总兵府的亲兵,“烦请回禀总兵大人,本官数日内会亲赴总兵府,就辽东军务一事当面商议,还请总兵大人届时备好账册,以备核验。”
亲兵的脸色白了一瞬,强撑着应了一声,拉着周显往外走。
周显在跨出堂门的那一刻,回过头,目光在李承风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记账,记下了这笔账,迟早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李承风平静地与他对视,直到他转身走出院门。
堂内只剩下巡按、云清瑶、李承风、张虎,还有两个侍立的皂隶。
巡按把那份文书重新拿起来,细看了片刻,开口问:“李承风,你在宁远卫待了多久?”
“三年。”
“三年小卒,能把这些东西整理得如此清晰,”他放下文书,目光里多了一点不同的东西,“不简单。”
李承风没有接这句话,只说道:“大人,周显今日见了这份证据,回去之后必然会想法子补漏,甚至转移相关人证,请大人尽早着手,以免夜长梦多。”
巡按沉吟片刻,点头:“本官知道,你放心。”他转向云清瑶,“云家的账册,留在这里,本官会出具收据。”
“大人请便。”云清瑶颔首。
出了行辕,走到街上,张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囊:“成了?”
“第一步成了。”李承风说。
“那周显那边……”
“周显现在很急,越急越容易出错。”李承风往前走,“接下来等消息,另外,你们有没有在城里能住的地方?”
张虎摇头。
云清瑶走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说:“云家在东街有个闲置的跨院,你们今晚先住那里,等事情有了结果再说。”
“多谢。”
“不谢。”她最少说着,脚步却没停,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李承风,你进行辕之前,就料到周显在里面了?”
“猜到了一半。”
“那你还进去。”
“猜到了更要进去,”李承风坦然道,“当着他的面把东西递上去,比背着他递更有用,他越急,巡按就越信我的东西是真的。”
云清瑶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块原本以为已经看透了,但却发现还有底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