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没有李承风想象中那么难。
土牢的锁是明代常见的铁条插销,构造简单得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他用腰带上的铁扣磨了大约七分钟,把插销顶开了一条缝,侧身挤出去,在营地的黑暗中猫着腰走了不到五十步,翻过一道土夯的矮墙,到了营地外侧的草地上。
北风一阵,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棉甲的填充物已经硬结成块,根本不保暖,但比没有强。
这是辽东,入冬后的辽东,风是刮骨的刀。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营墙绕了半圈,把能看到的地形记进脑子里。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陌生环境里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建立地图。
营地大约能驻扎两千人,但李承风的记忆告诉他,实际在册人数是一千八百三十二,真正能用的兵,他估计不超过八百。
剩下的一千多,要么是各级军官塞进来吃空饷的名额,要么是老弱病残,上了战场一触即溃那种。
辽东边军烂成这样,其实已经不是秘密了。
问题是,没人在乎。
朝廷在乎的是账面上的数字,账面上兵还够,粮饷拨款就不会多,拨款不多,军官贪了剩下的那点就更少,士兵拿到手里的连饭都吃不饱,兵哪里练得起来……
这是个死循环,三百年了,没人解开过。
李承风蹲在营墙外的枯草丛里,听到了动静。
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压着步子走,刻意压低了呼吸,看来是有目的的靠近。
周显来了,而且这次的人不少。
李承风没动,继续蹲着,估算方向。
脚步声从营地东侧来,大约十二到十五个人,间距控制得很整齐,是受过训练的老兵,不是乌合之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只有一把,刀身有小豁口,成色一般。
一对十二,刀还是二手的,没吃饭,体力不足……
任何一个正常人,这时候的选择应该是拔腿就跑。
但李承风没跑,他换了个方向,往营地西侧摸过去。
西侧有一排马棚,马棚边上有个独立的小屋,李承风的记忆里,那小屋住着一个人——张虎。
张虎今年三十二岁,在边军里当了十五年老兵。
他没有军功,没有后台,没有钱,唯一算得上本钱的是一身牛犊子似的力气和一张从来不会说话的嘴。
他躺在马棚边上那间四处透风的小屋里,身上盖着一张破毡,手里捏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有半碗剩饭,硬的,他就那么捏着,也不吃,对着漏风的墙壁发呆。
今天周显点名,他没站好,挨了一顿打。
腰上有伤,睡不着,就发呆。
发呆的内容也很简单,就一个问题:这日子,到底能过到哪天?
然后窗户板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很轻。
张虎坐起来,抄起枕头
“是我。”窗外一个压低的声音,“李承风。”
张虎愣了一下。
“李承风?你不是在土牢里关着?”
“出来了。”
“怎么出来的?”
“自己出来的。”
张虎沉默了三秒,把铁棍放下,去开门。
门打开,李承风站在风里,棉甲上还沾着土牢里带出来的泥,右手握着一把腰刀。
“你没事?”
“没死。”李承风进屋,把门关上,“你有没有多余的干粮?”
“……就这?”
“先说干粮。”
张虎翻了翻床底下的旧包袱,摸出来几块肉干,一把炒黄豆,往李承风面前一放:“吃吧。
”
李承风坐下来开始吃,没有客气,没有废话。
张虎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人今天哪里不对。
他和李承风同营三年,李承风是个什么人,他门儿清。
实诚,胆子小,走路都怕踩死蚂蚁那种,上次不过是替张虎说了句话,就被周显盯上,然后自己关进土牢去了,把张虎愧疚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但今天这个人,坐在这里的方式,拿着肉干的手,还有那双眼睛……
“你真的是李承风?”张虎直接问。
“废话。”
“那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关了三天牢,人都会变。”李承风把最后一块黄豆嚼完,拍了拍手,“张虎,周显今晚还会来,而且带的人比刚才多,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张虎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承风说,“你觉得跟着我,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那不是废话?你一个小兵,我跟你走能去哪儿?”
“先出营,去宁远城,把周显克扣粮饷的证据整理出来,告到巡按御史那里。”
“御史?你以为御史会管这种事?上次老田告的那个状,你忘了?告到一半,老田全家……”
“老田的方法不对。”李承风说,“状子要怎么告,告到哪里,用什么人,走什么路,是一门学问。”
“你会?”
“会一点。”
张虎盯着他。
李承风这个人,他没见过说话这么笃定的时候,那种笃定不是吹牛,是真的像他知道这件事一定能成一样。
这让张虎有点心里发毛,又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腰伤怎么样?能走路吗?”李承风问。
“走路没问题,就是跑不快。”
“不用跑,悄悄走就行。”李承风站起来,把腰刀别回腰间,“走不走?”
张虎看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十五年边军,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个烂地方被消磨干净,最后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饿死在营里,或者,像老田那样,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不想就这么完。
“走。”张虎爬起来,抓起那截铁棍,“但你得跟我说清楚,去了宁远城,然后呢?”
“然后慢慢说。”李承风推开门,向外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先走再说。”
两个人摸黑出了马棚,沿着营墙根往西走。
东侧隐隐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口令,周显果然又来了,带的人更多。
李承风带着张虎从一道低矮的排水沟翻出去,爬了大约三十步的草地,跟着一道土坡的阴影一路向南,等到营地的火把光消失在身后,才直起腰来。
“就这么出来了?”
“就这么出来了。”李承风说,“没你想的那么难,守夜的人集中在东门,西南角是死角。”
“你什么时候观察的?”
“刚才出土牢之后。”
“你这人,脑子是不是和别人的不一样?”
“可能吧。”
远处,宁远城的轮廓隐约可见,黑色的城墙压在苍白的天际线上。
李承风看着那道轮廓,风把他的衣角刮得猎猎作响。
“走吧。”他说朝张虎说着。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辽东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