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泠把一腔怒火压在心底,初来乍到不便骤然发难,略一沉吟,抬手指了指身侧倪二几人,
“本官身边有几个忠心得力之人,身手行事还算稳妥,不知所里可有闲缺,暂且安置几个管队差事也好。”
周连虎一听这话,眼珠微微一转,脸上堆起几分世故笑意,口中委婉说道,
“老爷乃是上官,安置心腹原是理所应当,只是营中人事终究要造册上报,循例的规矩总得周全一二才好。”
这番话里的索要打点之意,已是说得明明白白。
水泠如何听不出来,当即对李荣递去一个眼色,李荣快步上前捧出一封沉甸甸的银两,足足百两之多。
水泠也顺势指了指那封银子道,
“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营中诸事还要仰仗诸位同僚帮衬,些许薄银算不得什么,权当请众位兄弟沽酒小饮。”
周连虎见了银两,登时喜上眉梢,连连打千赔笑,
“老爷体恤下属,卑职哪里敢不尽心效力!”
说罢忙取来空缺名册,殷勤说道,
“如今所中空缺极多,安置几人轻而易举,不如将这五位兄弟分拨开来,先授个小旗官一职暂且当差,日后再徐徐升迁,至于造册上报之事,老爷只管放心,上头疏于核查,一概由卑职料理妥当就是。”
水泠微微颔首,
“如此便依你所言。”当下吩咐已定,留倪二刘二狗和张小五驻守胥门,命倪三倪四前往盘门千户所听用。
离了胥门,一行人又赶往盘门千户所,入内一看,光景与胥门一般无二,差不多都是老弱混杂,名册虚填人数,相差甚远。
两处千户所合在一处,精壮士卒不足千人,营中战马更是寥寥,拢共不过五六十匹,大半是身形瘦小或脚力孱弱的劣等驽马。
水泠心知自己初掌兵权,根基尚浅,若是骤然大刀阔斧整顿,必定触动一众旧人利益,只得暂且隐忍,随意叮嘱几句便作罢。
安顿好心腹人手,水泠留下众人在所中履职,只带着李荣和数名贴身小厮,策马往书院巷巡抚衙门而去。
依着官场规矩,新晋武官理当先行拜谒坐镇姑苏的中丞大员。
行至衙门前,守门衙役见他身着绯色武职补服,忙上前陪笑问道,
“不知老爷驾临,可是前来办理公干?”
水泠也知宰相门前七品官的说法,不好轻慢了去,命李荣递上几钱碎银,温声言道,
“本官乃是新任苏州卫指挥佥事水泠,特来拜谒沈中丞,劳烦代为通传。”
衙役得了好处,愈发殷勤,连声应诺,一溜烟快步入内禀报。
应天巡抚沈宗麒年近五旬,两鬓已染霜色,听闻北静王府旁支子弟登门拜访,心中早已有数,知晓这等勋贵子弟多是通达世故之人,当即传令请入内堂。
水泠快速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水泠,拜见中丞大人。”
沈宗麒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看起来和蔼亲近,
“贤侄不必多礼,老夫早已知晓京中来了少年英才南下赴任,正打算择日设宴相请,倒叫贤侄先一步登门了。”
水泠心里门儿清是官场客套,面上越发恭谨,示意李荣将备好的珍奇礼物奉上,含笑回道,
“老爷折煞小侄,想我初至姑苏,地方民情军务一概生疏,往后诸多事宜全要仰仗老爷提点照拂。”
沈宗麒见他容貌清俊,举止端方沉稳,全无半分纨绔子弟的骄纵习气,心底暗自赞许,当下笑道,
“既是同朝为官,彼此都是同僚,何须如此拘谨,转眼将近午时,老夫知会苏州府一众官员齐聚此处,也好设席为贤侄接风洗尘。”
水泠拱手笑道,
“全凭大人吩咐。”
二人闲坐叙话,水泠顺势问起沿海倭患情形,沈宗麒也是蹙眉说道,
“东南倭寇向来狡黠,素喜春汛秋汛两季趁势登岸劫掠,如今秋粮已熟,南北漕运往来繁忙,正是倭奴蠢蠢欲动之时,卫所防务万万松懈不得。”
水泠正色应道,
“下官谨记中丞大人叮嘱,定严加巡查值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宗麒闲谈之间,又旁敲侧击问询水溶近况,实则打探京中勋贵派系动向。
水泠心思通透,从容回话,只说王兄在京中安然无恙,此番是自己闲居无趣,借着外放差事下江南,只为观赏姑苏山水风物,并无久留执掌地方兵权之意。
沈宗麒听闻此言,心中疑虑渐渐消散,神色愈发随和。
不多时,苏州知府申雨辰领着府衙同知通判几个官员陆续赶到,水泠也早早备下厚薄得体的各色礼物,一一周全送妥。
申雨辰与沈宗麒目光悄然一对视,彼此眼中皆是生出满意之色,都看得出水泠行事圆滑周到,深谙官场世故,绝非莽撞顽劣之人。
一时间满堂众人笑语晏晏,你来我往满是官场应酬客套和虚与委蛇,气氛极为融洽。
直待到午后时分,这场接风宴才散场,一众官员各自回衙理事,四下散去不提。
从巡抚衙门出来后,水泠上了霸红尘一路溜溜达达,领着李荣等人也顺势打量起这座春秋时代就存在的姑苏城来,当真是小桥流水人家,江南第一繁华。
行至卧龙街,但见青石板路光洁如拭,两旁朱楼画阁,茶坊酒肆鳞次栉比,绣幌迎风轻扬,丝竹之声隐隐入耳。
街上士农工商往来不绝,有儒衫书生携卷慢行,有闺阁佳人乘轿而过,罗绮飘香,吴侬软语婉转,一派雍和气象。
转至万年桥,长虹卧波,绿水萦回,画舫轻舟往来如梭,橹声咿呀与河畔浣纱女笑语相和。
两岸米行绸缎庄与珠宝肆货物山积,南来北往客商络绎,舟楫卸运,人声喧而不乱,尽是富庶光景。
及至阊门一带,更是红尘中一等一风流富贵之地,飞檐连云珠帘绣户,青楼画阁掩映其中,笙歌弦管昼夜不绝。
百货骈阗珍奇罗列,四方商贾云集,车马填咽街巷,目之所及,尽是金粉楼台膏粱锦绣,真个是人间天上姑苏无双。
水泠驻马凝望,心中暗叹这繁华地,纵是金谷兰亭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