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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4章 国丧蔽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的辉光,禁宫的火势才终于被潜火队和宫人们合力之下镇住。

    

    禁宫里落座于中央的正殿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坍落的屋顶、倒塌的墙壁、几根尚未完全烧尽的粗大梁柱斜斜支棱在废墟中,冒着缕缕残烟,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明明灭灭地闪着暗红色的余烬。

    

    空气中残留这烧焦的木头味,还有股刺鼻的酸气,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闻者胃里忍不住阵阵翻涌的焦灼气息。

    

    那几个原本负责值守的侍卫,此时带着仵作在废墟里翻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大片倒塌的梁柱下发现了焦黑的遗骸。

    

    “这……”率先发现遗骸的侍卫不禁讶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禁宫里不是只有两个人吗,怎么好像还有多出来的……”

    

    话没说完,仵作便赶到侍卫身旁查看。

    

    眼前的景象实在惊人——一具完整的跪坐着姿态的遗骸下,还有一具十分娇小的遗骸,而让侍卫感到疑惑的,便是在那具完整跪坐姿态遗骸的身旁,竟还有多出来的一些人骨,但却已经被砸的碎裂难辨。

    

    那具完整的大人遗骸,是面朝下方、蜷曲着跪坐的身体,双臂紧紧环抱着身下那具小小的骸骨,好像是大人再用自己的身体为那小孩挡开所有烈火与坠物,但仔细看来,却更像是大人与孩子进行着生命中最后一次拥抱。

    

    然而,那大人遗骸的后背上,有一根已经被烧成了黑炭般的细木杆,直直刺在那大人遗骸腰间的股骨之上,完全将那遗骸穿透,另一头死死扎在地砖的缝隙里,与身下被护着的那具小小的骸骨只差半分距离,便会连带着插在一起。

    

    而在这一大一小两具完整骸骨的周围,还有一双手臂和腿骨,紧挨着那跪坐着的大人遗骸,旁边有两三根粗大的焦木横压在那双手臂和腿骨之上。

    

    那根烧焦的细木杆和这几根坠落在旁的粗梁,与这一组遗骸形成一幅凄惨又痛苦、触目惊心的景象。

    

    “是三具遗骸。”仵作辨认之后十分笃定:“,所以三具遗骸,只有那一具遗骸残破不堪,难以辨认。”

    

    “三具……”那侍卫更是疑惑:“可这里明明只有两人啊……”

    

    “下官绝不会看错。”仵作叹了一声,指着遗骸与侍卫解释道:“应该是那大人护着怀中的稚子,所以那稚子的遗骸十分完整,而那根细木杆恐怕不止是穿过了这跪着的大人身体,另一个护在这二人最外面的人,应该也是被一起穿透了身躯,只是最外面这个人是受到了数次坠物砸落的重击,使得那人的遗骸再也支撑不住原来护着的燃烧,那些摔得细碎的骨头已经难以辨认,只留下了被梁木压在无存,下官至少还能认得出这第三个人。”

    

    仵作又环顾了一下这禁宫院落的周遭环境,不禁疑问:“不过……这是哪一宫啊?下官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这样一座宫院?而且,这里面是哪位娘娘?”

    

    听了仵作的分析后,那侍卫不禁沉默了下来,却又被仵作的问题怔住。

    

    夏婉宁移宫至禁宫囚禁,赤帝并没有明旨下诏,所以许多人、特别是宫外的人根本不知道凤仪宫里的正主已经被移居他处,更不知道宫里的一角竟还多出了这么一个荒凉的宫院来。

    

    “大人,您能辨得出这三具遗骸是何人吗?”侍卫避开了仵作的提问,只顾着问他关键。

    

    那仵作想起刚才侍卫口中提到“禁宫”一词,转念一想,便猜到这里可能是关了哪个被贬的妃子,思来想去,也不敢再多提问,只是摇了摇头回他:“难,已经烧成这般模样,实在难辨了。”

    

    听到这话,侍卫暗暗倒吸一口冷气,向仵作做了一揖,便转身与后面几名侍卫去互通消息。

    

    “三具?”几名侍卫得知是三具遗骸后大惊失色。

    

    可其中有一名侍卫并没有这般吃惊,想到了昨晚那道没有追上的身影,低声说道:“三具应该没错,昨晚我看到有人趁着咱们刚得知起火的混乱闯进来了。”

    

    众人这才明白,可另一个问题又随之而来——那人是谁?

    

    面面相觑的几人,忽然间想起一个一直没有抓住,但又是夏婉宁近身的亲信——瑛宛。

    

    几人都没有再多言谈,招呼着将担架取来,向着那遗骸处走去。

    

    仵作正蹲在满是狼藉的地上,已经验完了遗骸,正恭恭敬敬地为那三具遗骸扫去覆在上面的灰烬,见着侍卫们带着担架过来,便多叮嘱了几句:“你们就别把这两具遗骸分开了,而且……”

    

    仵作顿了顿,轻叹一声:“现在这样子,也很难分开,若是太用力,可能这遗骸就要碎裂了。”

    

    听了仵作的话,几名侍卫纷纷点头应声,小心翼翼地用素绢将遗骸覆盖,之后在几人合力之下,才将那母子二人遗憾共同搬到了一个担架上。

    

    而另一具遗骸,除了双臂和腿骨之外,也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块碎骨,在仵作小心除灰后,也一并放在了另一个担架上。

    

    当侍卫们抬着两个担架行出禁宫时,经过了赤帝面前,又被叫停了脚步。

    

    潜火队和宫人们灭了整整一夜的大火,赤帝就站在这里望着那窜天的火势站了一整夜,哪怕是现在终于被扑灭,也未曾离开。

    

    “陛下,使不得啊。”闫公公看赤帝伸手要掀开拱起半人多高的素绢,吓得急忙上前劝阻:“老奴听侍卫们说,这……这遗骸……惨不忍睹啊……陛下,您就别……”

    

    可话还没说完,赤帝已经掀开了素绢的一角,看到了里面夏婉宁跪抱赤承玉的遗骸,心中顿觉一股骇人的寒意油然升起。

    

    放下素绢,视线又落在了后面另一个担架上,询问之后才得知,原来瑛宛也随着夏婉宁一起去了,甚至在临死前,还护着夏婉宁的周全。

    

    “是个忠仆,可惜了……”赤帝倒没有掀开那具零落残破的遗憾查看,只是淡淡地自言自语:“忠心付错了人……”

    

    没有人敢再上前与赤帝多说一句话,只是看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覆在那母子二人遗骸上的素绢出神,许久之后才挥了挥手,示意将遗骸小心搬运。

    

    担架渐渐远离,赤帝又望向那片火海遗痕,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又站了很久,久到下人们都已经开始清理残渣碎瓦了,还是沉默不语。

    

    闫公公终于忍不住忧心,上前半步轻轻唤了一声:“陛下,该上朝了,陛下若是疲累,不如……”

    

    赤帝轻摇了一下头,缓缓转过身来,对闫公公淡淡地吩咐:“摆驾御书房,更衣,上朝。”随即便上了辇轿。

    

    仪仗缓缓启动,渐渐将禁宫这片焚烧殆尽的废墟抛在身后。

    

    一路上,赤帝都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端坐在轿中,微微阖上双眼,看似笔挺的身姿,可眼底的乌青却将他心底的悲伤和疲惫暴露无遗。

    

    天边带着灰暗的晨光逐渐亮起来,御书房的御案后,是已经换上了朝服的赤帝,看着闫公公手里抱着的那一身溅上了炭灰和焦屑的龙袍,沉默了许久。

    

    “闫鹭山,”赤帝终于开了口,只是声音很轻:“研墨。”

    

    闫公公躬身应声,便走到御案旁去研墨。

    

    这一次,赤帝没有让闫公公代笔,而是亲自拿起那支曾经由夏婉宁亲手赠予他的那支极品贺莲青,欲落笔写字。

    

    可那支贺莲青在赤帝手中悬了很久,久到笔尖的墨滴一次次落下,又重新再蘸墨后,也没能落下笔去,最终还是递到了闫公公手中。

    

    夏婉宁被废后的处置,并没有下旨,更没有晓谕六宫,那些押送夏婉宁从凤仪宫转去禁宫的侍卫,一个个也都是特别挑选的人,皆是把得住嘴的可信之人,所以哪怕至今后宫众说纷纭,也都只是胡乱揣测,并无真凭实据,更无人知晓其中真相。

    

    所以,现在重新为夏婉宁拟一道圣旨,也并不突兀。

    

    “皇后夏氏婉宁,与九皇子赤承玉,突然恶疾,药石无灵,于赤丰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夜,崩逝……”赤帝忽然停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吟片刻才继续道:“皇后崩逝,朕心痛首,举国起白,与九皇子赤承玉、及淳安嫡长公主丧仪共举同哀。”

    

    说完最后一个字,赤帝看着闫公公手下刚刚落笔写出的诏书,沉默了一刻。

    

    闫公公还以为赤帝并未说话,毕竟还没有追封谥号,可等来的不是追封,而是赤帝的叹息。

    

    “让意:“该早朝了。”

    

    这道诏书在早朝下朝之前,便从御书房传出,或以飞鸽传书、或以快马加鞭的方式,一道一道地递到全国七大州去。

    

    赤帝在早朝上让闫公公宣读诏书,礼部就必须立刻行动起来,除了一片震惊之外,还有难掩的困惑和疲惫,特别是礼部尚书唐泽庆——他已经在摄政王府熬了两日,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和眼眶下两团乌青,都在诉说着他这几日的辛劳。

    

    先是摄政王府的郡主宣瑥玉,紧接着是长公主赤昭曦,现在居然还有九皇子赤承玉,甚至是皇后?

    

    那国丧是一定要举的,可这接二连三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宫的变动、皇子公主的变动,向来是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如今这般,实在不得不叫大臣们心生疑虑。

    

    可就算有疑虑又能如何?谁敢开口去问。

    

    下朝之后,闫公公叫住了礼部尚书唐泽庆和礼部侍郎赵启铭,将国丧事宜细细嘱托之后,两位大臣便马不停蹄地赶回礼部。

    

    “国丧——!皇后崩逝,全国国丧!”赵启铭先一步跑到礼部,脚还没跨过门坎,便大声向里面的同僚喝道:“快去各部通传,全城,不,不是全城,全国的红绸红灯笼全撤了,换素缟!”

    

    唐泽庆迟后几步跑到,没想到众人还愣愣地看着刚才喊话的赵启铭,顿时起怒:“都愣着干什么,快去办啊!”

    

    直到唐泽庆这声催促的号令一下,整个礼部顿时又喧哗了起来,本就为着赤昭曦的丧仪熬了夜的众官员,一听这次竟是国丧,困顿之意立刻烟消云散,顷刻间,礼部上下全都忙碌了起来。

    

    与此同时,闫公公也没有闲着,下了朝之后并没有跟赤帝回御书房,而是直奔内侍监,将值房中所有当班或轮休的内侍与宫女,全部召集到院中传命——

    

    所有彩色物什,特别是红色的——红灯笼、红窗花、红椅垫、红帷幔等等——一律全部撤下,从现在起,一个时辰之内,巡逻的侍卫会分头去各宫各处查检,但凡查到一处错漏便处罚当月月奉,若朝三处错漏,当值人仗责二十!

    

    另,通传各宫娘娘,宫装、头面、首饰等物什,凡带红、带金、带彩的一律收起,统一换素服为皇后服孝。

    

    宫中禁乐,所有歌舞丝竹一概封禁,传话御膳房,每日膳食撤去荤腥,依制改为素席。

    

    因着皇后夏婉宁的崩逝,前朝从明日起缀朝三日,百官不必上殿,只在宫门外设香案遥拜,三品及三品以上命妇,需依礼制入宫赴灵堂守制,三品以下在各自附中举哀,所以还要分出两部分人来,去分别布置宫门外的香案和凤仪宫的灵堂。

    

    宣赫连与蔺宗楚从朝上一同将这消息带回了听竹轩,宁和得知后也是心惊不已,而蔺宗楚却好像早已有了预料一般。

    

    “金尊玉贵的夏国府嫡长女,众妃之首的后宫之主,万民之上的一国之母,如何受得了囚禁之辱。”蔺宗楚捋着白须轻叹:“再加上她得知了长公主薨逝的消息,恐怕也是惊心。”

    

    “嗯,正如蔺公所言。”宣赫连轻点头道:“从陈嬷嬷的供词可以看得出,或许皇后真的无心伤害昭曦的身体,只是防着我的子嗣罢了,却没想到,她那一味药终究还是……”

    

    宣赫连说不下去了,宁和也忍不住轻叹一声:“被褫夺尊位的屈辱,九皇子被除皇籍,再加上长公主为她请命才至如此……大抵这便是压死皇后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了吧……”

    

    三人不禁暗叹命运弄人。

    

    昨日那场暴雨若是晚些停歇,或许也不至今日后果。

    

    只可惜,雨停了。

    

    皇后崩逝的诏书迅速向全国传开,一时间,盛南国万城素缟,好像在春日里又见冬雪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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