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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9章 凤仪空庭
    赤昭华缓缓睁开双眼,首先便看见房梁上缠绕着的一片素白,然后是几盏白烛,最后是围在她身边的几张面孔——云舒、云瑾、云璃,还有守在她一旁的宁和。

    

    她怔怔地呆了片刻,随即便猛地坐起身来,却因为起得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不得不伸手扶着榻沿,才堪堪稳住身形。

    

    “云璃,”宁和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去灵堂与王爷回禀一声,告诉她七公主殿下已经醒了。”云璃立刻领命,迅速转身出了偏厅。

    

    “皇长姐呢?”赤昭华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急切的慌乱,目光越过周围剩下的三人,还有些懵懵懂懂:“云舒、云瑾、于公子……皇长姐呢?”

    

    听了这话,几人面面相觑,都知道这时候的赤昭华刚从昏迷中清醒,意识有些混乱不清,可面对她这个问题,谁都无法回答。

    

    见无人应声,赤昭华又看了看满是素白布置的偏厅,定了定心绪,终于回过神来:“对了……皇长姐已经……”顿了顿,又继续道:“封棺了……是吗?是不是封棺了——”

    

    云舒急忙伸手去安抚她:“公主,您定一定,别……”

    

    “是我的错!”赤昭华忽然打断云舒,没有哭喊,可是豆大的泪珠却一颗接一颗不停地从她眼眶中溢出:“是我让云璃来王府传话的,如果我没有派云璃来,皇长姐就不会闯宫、就不会气血攻心、就不会……”

    

    “即便没有公主,也有他人!”宁和看她这般自责,实在不忍心,便开口劝慰:“就算公主昨夜没有派云璃来传消息,王妃殿下……也一定会进宫去求情的。”

    

    赤昭华怔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宁和,满脸都是不解和悲伤。

    

    “没错,正如宁和所言。”宣赫连甫一踏入偏厅,就听到赤昭华和宁和的这番对话,加快了步伐走到她身侧:“昨日下午,比云璃更早些的时候,瑛宛姑姑就已经来过王府了。”

    

    “瑛宛……姑姑……”听到这个名字,赤昭华心里那层朦胧的纸好像终于被捅破了:“可她……她不是去了我的韶华宫吗……怎么会来王府……”

    

    宁和暗叹了一声:“如此看来,大约她是先去了韶华宫,向七公主传了消息,紧接着便溜出皇宫,迅速来到了王府。”

    

    宣赫连微微颔首,声音也放得更低了几分:“那时候不过是刚过午时,流鹊才伺候过昭曦服了药,她便将废后的消息带到了沁昔阁,甚至还哭请昭曦务必入宫去向陛下求情……当昭曦知道陛下震怒废后,当时便呕血昏倒……”

    

    “什么……”赤昭华难以置信地看着宣赫连:“皇长姐……昨日在入宫前,就已经……”

    

    “只不过瑛宛姑姑并没有告诉昭曦此事的原委,当时只知道皇后被废的结果,却不知缘由。”宣赫连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声:“而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梳妆,紧接着就是要进宫。七公主昨夜派云璃来传的那些话,不过是将昭曦已经知道的噩耗补充清楚了细节……有那些细节,昭曦会更加心急的进宫;没有那些细节,她一样也会进宫求情。”

    

    宁和点点头,接着宣赫连的话,转向赤昭华温声开口:“所以,这不是七公主的错。不管殿下派人来,还是不派人来,王妃都会入宫,都会跪在御书房里,都会为了她的母后求情。王妃是皇后的长子,是陛下的嫡长女,不论皇后做了什么,王妃都会去为她求情的。”

    

    “昭曦她……”宣赫连忍不住空咽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她从来都是这样,哪怕她知道皇后做错了事,哪怕她知道皇后对不住她,她还是会去的……这与七公主无关。”

    

    赤昭华怔怔地看着宣赫连,又堪堪宁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勉强挤出几个字:“可是……如果我没有让云璃来……皇长姐就不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她也就不会那么伤心,对吗……也许……不那么伤心……她就不会……不会……”

    

    “七公主,”宁和忽然插嘴,沉稳的声音像是一根结实的绳索,试图想要将赤昭华即将碎裂的心神重新穿起来:“王妃殿下的身子,是被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微毒消耗殆尽的,不是昨夜那一次两次的急火攻心就能把她带走的。那种极难被察觉的微毒在她身体里待了太久太久,早已经将她的根基掏空了,哪怕神仙在世,也是回天乏术……”

    

    “毒?”赤昭华听到这个字,顿时如遭雷劈:“皇长姐……怎么会……”

    

    “七公主,你要知道,”宁和没有回答赤昭华的疑问,而是继续劝慰:“不管这中间是谁传给王妃什么消息、或是王妃什么时候进了宫、亦或在御书房里是否哭晕——在她身体里种下的因,早已经结成了不可挽回的恶果,实在与公主无关。”

    

    听了宁和与宣赫连的话,赤昭华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有一颗接一颗的泪珠悄然从面颊上滚落下来,抵在那件宽大的素服上,洇开一圈又一圈的水渍。

    

    “参汤来了。”从偏厅的门口处忽然传来流鹊的声音:“快,快让七公主喝碗参汤。”

    

    宣赫连看了一眼参汤,又看了看流鹊,最后目光与宁和相视,看到宁和轻点了头,才开口允了这碗参汤。

    

    不是不相信流鹊,而是宣赫连害怕了,他不得不在这样的事上多加一份警惕。

    

    “王爷,这是刚才流珂拿给公主含服的那根上好的老山参,”流鹊明白宣赫连的戒备,所以开口解释:“奴婢从前……有些经验,这时候一碗浓浓的参汤,最是能帮助快速恢复精气神的。”

    

    说话的时候,流鹊的眼神看向宁和,似乎想要得到略懂医理之人的肯定。

    

    宁和点了点头:“王爷,流鹊姑娘这法子没错,就让七公主喝了吧。”

    

    不多时,见赤昭华皱着眉头将那一碗极苦的参汤终于饮尽,精神也比刚才恢复了不少,宣赫连心底暗暗长舒了一口气,但还是不能大意。

    

    “韩沁。”宣赫连向门外高声唤了一声,便见韩沁立刻踏入偏厅来,抱拳等候指示。

    

    “你带几个人,护送七公主回宫,路上多加小心,不许出任何差池。”宣赫连对韩沁说完,又转向云舒三人:“七公主这几日都不可再淋雨受寒,也不宜再哭了,回宫以后,你们定要小心伺候着公主歇息。”

    

    “是。”几人齐声应道。

    

    宁和又补充了一句:“回宫后,你们记得给公主再熬一碗浓些的参汤,让公主喝完了再歇息,这几日穿暖些,别再受了春寒。”

    

    几人应了声,韩沁先一步出了偏厅,去叫人准备着,而赤昭华原本悲伤的脸上更添了一分不悦:“我……我不想回宫,我想留在灵堂前,再陪一陪……”

    

    “公主,”宁和温声打断了赤昭华:“王妃殿下已经去了,可王妃怎么会舍得她最心疼的皇妹这般心伤,甚至为了她还在灵堂前伤心昏倒,倘若王妃在天有灵,看到殿下这般……岂不是……”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伤人亦伤心,所以宁和没有完整地说出口,可天资聪颖的赤昭华已经心领神会了,便只好委屈地点点头,极不情愿地答应了宁和与宣赫连。

    

    赤昭华被云舒、云瑾和云璃一起搀扶着起了身,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裙,最后看了一眼宁和,又去灵堂外拜了三拜,才心伤不舍的离开王府。

    

    然而,就在摄政王府为赤昭曦大殓之时,皇宫里也开始了对夏婉宁处置。

    

    凤仪宫前,夏婉宁已经站了许久。

    

    从清晨开始,便有内侍开始从宫里整理一些简单的日常用品,沿着宫门外的夹道往皇宫一角搬运。

    

    她知道,这凤仪宫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

    

    午时刚过时,闫公公便来了一趟,隔着紧闭的宫门,透过那道极细的缝隙,恭恭敬敬地向里面通传了一声:“进宫已经打理妥当,稍后还请娘娘移驾。”

    

    虽然是面对废后,可闫公公的语气还是那般恭敬,没有丝毫嘲讽贬损之意。

    

    可在夏婉宁眼里,那恭敬的客套底下,好像总藏着她看不透的心思一般,她总是这样揣度着。

    

    宫人们早就被押走了,如今偌大的凤仪宫也是空空如也,昨日还能看见庭院里那一丛牡丹,此时再看,便已不知被谁从根部齐齐割断了,歪在花坛里,花瓣也被连夜的雨水打得稀烂,混在泥土中,赃物不堪。

    

    夏婉宁站在这片狼藉前怔愣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殿里,面对用一支秃笔在地砖上沾着外面的雨水胡乱写着什么的小小声影催促了一声:“承玉,我们该走了。”

    

    午后的雨势不减反增,一队披着蓑衣的御前侍卫来到凤仪宫外,为首之人正是曾在上元祭祀大礼上护卫夏婉宁的御前侍卫统领。

    

    “娘娘——”侍卫统领隔着门板叩了叩宫门,语气还是十分恭敬:“时辰到了,还请娘娘移驾。”

    

    不多时,宫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夏婉宁出现在门口,换上了一身格外素净的淡紫色长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扁簪,手边牵着那个还不满十岁的赤承玉。

    

    没有人再上前催促,侍卫统领向身后众人挥了挥手,侍卫们便立刻分成整齐的两列,将夏婉宁和赤承玉夹在了队伍中间,沿着凤仪宫外那条被雨水浸透的夹道,往皇宫另一处荒凉之地走去。

    

    这条路其实并没有很漫长,可在夏婉宁的步伐下,一众人都走得十分缓慢。

    

    不是路不好走,而是走得越远,两旁的宫墙就越发陈旧,有的墙根处还长出了青苔,越积越厚,甚至有些地方都已经看不到砖石的本色。

    

    直到他们此行的终点——禁宫,周遭更是安静,几乎连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和远处宫人偶尔交谈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雨滴打在砖瓦上的“滴答”声,和赤承玉那双小脚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啪嗒”声响。

    

    这禁宫是一处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旧宫院,赤帝特意选了这里,因为这地方与冷宫所在是遥遥相对的另一处角落。

    

    门楣上的旧匾早已不知去向,而这处被收拾成了禁宫的宫院,也不配再上一副新的匾额,但那院门却是重新修整了一下,可从细微末节处还是能看出,这修整得有多么着急。

    

    看着夏婉宁和赤承玉跨过门坎后,侍卫统领向夏婉宁抱拳一揖,便将那扇还没有散尽刺鼻桐油味的宫门紧紧关,紧接着便是“咔嗒”一声铁锁相碰的响动。

    

    夏婉宁站在凄凉的院中,环顾着这座即将要囚禁余生的宫院。

    

    院子不大,正殿加偏殿一共三五间,门窗倒是新糊了层窗纸,地上满是参差不齐的草茬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湿泥,看来这里原本已经长满了荒草,连夜被随意清扫了一遍。

    

    小小的身影抬头看向夏婉宁,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从昨日赤帝离开凤仪宫后,夏婉宁就不怎么说话了,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夜里无声的哭泣。

    

    而夏婉宁从凤仪宫到禁宫的这一路上,除了御前侍卫随行之外,还有一个人,一个至死都忠心于她的人——瑛宛。

    

    瑛宛昨夜便看到了禁宫洒扫,猜到今日一定会将夏婉宁和赤承玉送离凤仪宫,所以她便在天亮之前,就默默守在凤仪宫的外围,想要寻到一个机会,与夏婉宁能说上几句话。

    

    因为她已经没有办法了,她想要询问夏婉宁,现在这般情形下,还能请谁去向赤帝求情,她还能为夏婉宁做些什么。

    

    可是押送夏婉宁的侍卫人数,远比瑛宛预想的多了一倍,一路上竟都没能寻到一丝一毫的机会,最后眼睁睁看着夏婉宁被押入了禁宫。

    

    “怎么办……”瑛宛心急如焚,看着已经落了锁的宫门,外面被御前侍卫守得严严实实,藏在暗处的她几乎快要哭出声来:“娘娘,奴婢……究竟还能怎么办……”

    

    瑛宛没有离开,她在禁宫外的一片荒凉地的暗处蹲了很久,蹲到雨水将她的裤腿全部浸透,蹲到自己的气息终于从急促又重归平静,蹲到雨势似乎有了转弱的趋势,她才镇定地站起身来。

    

    她定定地望着禁宫陈旧的高墙,片刻后,像是心中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又将自己的身形隐在暗处,往皇宫另一个方向走去——明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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