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电闪,暴雨倾盆,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整座盛京城都像是为了避雨而躲进了遮蔽下沉沉睡去一般,只是这城中还有一处院落,却是灯火通明。
摄政王府上上下下,这一夜没有一个人休息。
朱漆大门在子时便被紧紧闭拢,随后那肃穆的正门前,门楣上素白的灯笼一盏挨着一盏地被挂了起来,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影壁,又从影壁沿着回廊挂满了整座王府所有连廊和檐下。
门前那两只威严的石狮上也被缠上了素白的锦绢,在暴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穿梭在府里各个院落之间的下人们,已经齐齐地换上了素服,腰间系着麻绳,每个人都在康管家的指挥下忙而不乱地做着自己手中分配的事。
偌大的王府里,这夜只有匆匆的脚步声,和偶尔刻意压低声音的简短交谈。
荣顺从宫里出来后,便一路策马狂奔,等他跑到王府门前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色。
看着高悬在门楣下的白灯笼,荣顺怔了一瞬,随即立刻翻身下马,把驭马的缰绳移交到门房小厮手中,便径直往沁昔阁的方向跑去。
宣赫连也早已换好了一身素白的孝服,面上悲恸之色已经被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冷峻更寒厉的平静和肃穆——所有情绪都被他强压在了心底深处。
“王爷。”荣顺跑到沁昔阁时,正撞上宣赫连从暖阁里出来,更加快了脚步冲到檐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陛下有话让属下传达给您。”
宣赫连低声“嗯”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便是。
“陛下追封王妃殿下谥号‘淳安’,并且要以嫡长公主最高仪制隆重治丧。”荣顺将赤帝的旨意言简意赅的向宣赫连禀告了一遍:“淳安公主的后事,皆由礼部全力协助王爷仔细操办,陛下还赐了不少秘器,以及一口黄花梨木的棺椁。”
“就这些?”宣赫连听着全是有关赤昭曦的旨意,似乎少了点什么。
“还有,”荣顺立刻回道:“陈嬷嬷处以极刑,即刻行刑,待属下给王爷传达完,就立刻押陈嬷嬷去刑部。”
“极刑……”宣赫连重复了一遍,口中冷冷嗤出一声不屑,好像连极刑都无法解他心头恨意。
沉默片刻,宣赫连微微颔首,挥手示意荣顺速去押解陈嬷嬷,转身对暖阁里面又吩咐了一句:“流珂,去前院寻康管家,将刚才荣顺转达的圣意与他说一下,让他按着旨意行事。”
“是。”流珂领命出了暖阁,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下雨的天,觉得雨势已经减弱不少,便也没有撑伞,随着荣顺之后迅速出了沁昔阁,快步朝着前院的方向急急跑去。
赤昭曦当初为宣赫连“薨逝”而摆设的灵堂,就在这前院的正厅。
那时的她在看到棺椁前、看到宣赫连的“尸首”前,心中一直不肯相信那个死讯,直到她亲自开棺“验尸”后,才悲痛欲绝,不得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
但在看到宣赫连脸上呈现出来的中毒之兆后,赤昭曦心中暗下誓言,必要查明真相才能让棺椁入土,于是为了保住宣赫连“尸身”不腐,赤昭曦便命凛渊司日日送来巨大的冰块,硬生生把灵堂变成了冰窖,只为了他。
如今那些巨大的冰块早已撤走,当初被赤昭曦跪得边缘都磨起了一层毛躁的线头的蒲团,也早被下人们处置了,只是那块地方现在似乎还隐约留着一个圆形的、极淡的印记。
而此时此刻,正厅重新再被布置起来。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搬运着那些素白的物什,白烛、白幔、香炉、蒲团、供案,以及最重要的牌位,每一件物什摆放的位置都是严格遵循旧例照做,自然是与前不久才撤去的那些丧仪之物重合了原位。
在正厅中间为那口黄花梨木的棺椁已经预留出了空地,供案上刚刚摆放齐整的长明灯还未来得及点燃,蒲团前的牌位、箸架挂起的白幔等等,看着越来越熟悉又凄凉的场景,宣赫连不禁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像是在强忍着心中的情绪一般,许久才缓缓松开。
荣顺比闫公公早了将近两个时辰回到王府的,所以当闫公公准备好所有丧仪物品和那口极显身份的黄花梨木棺椁后,引着仪仗队伍浩浩荡荡达到摄政王府时,天已经完全亮透了。
虽然雨还未停,但现在也只是中小雨,不再像昨夜那般猛烈的暴雨,而且也少了雷电,只不过不管是否还在下雨,依旧挡不住百姓们好奇的探索欲。
尽显皇家威仪的仪仗整齐排列在摄政王府门前的长街上,引得周围百姓纷纷驻足侧目,无一不是在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
“这王府可真是晦气,前段时间就全府挂了白,卸了没两天,怎么这又挂上了。”
“可不止呢,我看前几日这王府里就飘出来不少纸钱呢,好像是里面的小姐没了。”
“小姐?是那个郡主吧?”
“对对,就是这府里的郡主,听说暴病身亡,啧啧,真是……”
“哎哟,照你这么说,这王府可真是不太平啊,从去岁到现在,这白幡就没撤过啊!”
“可不是嘛,唉,再有权势有什么用呢,这府里没了王爷,小姐也没了,现在不知道又是谁没了,啧啧……”
“什么没了王爷,你还没听说啊,人家王爷根本没死,活得好好儿的,就是为了钓鱼呢!”
“钓鱼?钓什么鱼?”
“前段时间街市口斩的那几个大贪官,听说就是这个装死的王爷查出来的!”
“哎哟……那可真是……”
“造化弄人哟,为了查几个贪官假死,结果搞得府里这么不太平,唉——”
“哟,那是皇帝赐的棺材吧,怎么都没见过。”
“你还别说,看着真跟咱们平时见到的棺材不一样,估计啊,是皇帝特别赏赐的什么好棺材吧。”
“唉,再好的棺材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在周遭窃窃私语中,那口黄花梨木的棺椁由八名禁军稳稳当当地抬进了府中。
棺木在昏暗的晨光和雨水溅射中,泛着幽暗而温润的辉光,紧随棺椁之后入府的,是一队呈着东园秘器的内侍,一个个都将物什用明黄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整齐码放在铺了素娟的木托盘中,再之后便是素缎、白绢、檀香等等。
当闫公公携圣旨步入府中时,宣赫连已经率全府上下严阵以待地跪候着了,没有一人撑伞,所有人都在这场不大不小的雨中淋着。
见此情形,闫公公心中也不免有些焦急,立刻便展开了圣旨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嫡长公主赤氏昭曦,系出中宫,秉性柔嘉,温惠宅心,端凝表度。自归摄政王以来,夙夜恪勤,恭俭持躬,孝慈敷训,克赞王家,方期茂膺多福,永绥令仪,胡昊天不吊,遽尔薨逝。朕心深为震悼,追惟淑德,良用怆然。兹纯行不爽曰淳,好和不争曰安,特追封为淳安公主——惟尔秉质纯粹,宅心平恕,终始一节,表里无违,允合兹谥,以彰懿范。爱命所司,特允一切丧仪章程,悉照皇子之礼从优办理,用示朕哀荣之至意。赐黄花梨木棺椁一副,东园秘器若干,素缎白绢各千匹,檀香百斤,长明灯百盏,以充丧仪之用。着礼部协同摄政王府依制襄理丧务,晓谕六宫,讣告天下。端淑郡主、淳安公主一切丧仪用度,皆由国库拨付,礼部核实造册,移文户部照数给发,以称朕矜恤宗亲、笃念懿亲之怀。钦此。”
闫公公用他那特有的口音,抑扬顿挫地将圣旨宣读完毕,稳稳转交到宣赫连手中后,便急匆匆伸手将他扶起。
“多谢闫公公。”宣赫连接了圣旨,恭敬地承了闫公公的虚扶,忍不住还是低声追问:“闫公公,恕本王多此一问,陛下已经赐了这么多秘器和丧仪物什,可……连丧仪用度都……”
“王爷——”闫公公赶忙打断他的话,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周围,借着避雨的由头,将宣赫连拉到廊下。
“王爷,有些话本不该老奴来说,可……”闫公公顿了顿,犹豫片刻继续开口:“王爷,这事虽然有些不妥,可您要体谅陛下的心情啊。”
“陛下……”宣赫连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闫公公微微颔首:“正如王爷所想,陛下啊,心里难过着,而且对长公主……淳安公主更是觉得有些愧疚,毕竟谁也不会想到,皇后……唉,所以啊,王爷您别说什么妥与不妥的话了,此事前朝定然会有些议论,您就当作耳旁风,别往心里去便是,毕竟,这是陛下的心意啊。”
“多谢闫公公指点。”宣赫连拱手一礼,闫公公也不过多言语,转身便欲前去指挥清点御赐丧仪之物,宣赫连急忙唤来不远处静候的衡翊给闫公公撑伞。
“怎么今日没见着公公身边那个小内侍。”宣赫连看了一眼前来宣旨的仪仗,没有发现来禄的身影:“这天气不好,没个得心应手的人在身边,您实在不方便啊。”
“话是如此没错,可陛下身边也不能没个得力的人不是。”闫公公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既然老奴来宣旨,那定是要把来禄留在陛下身边的,跟在他身边那个小堂又太小了,老奴还不想带个孩子在身边,时不时还得照顾着,更多一份麻烦不是。”
“您说的是,如此一来,还真是有劳闫公公了。”说罢,宣赫连便向衡翊吩咐,好好为闫公公撑伞挡雨,若是有任何需要了,尽力多帮助些。
到了这时候,灵堂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康管家来向宣赫连通禀,称可以开灵仪式了。
紧接着,宣赫连便拿着那卷明黄的锦帛步入灵堂,将圣旨放置在供案之上,又从康管家手中接过刚刚填好字的牌位,恭敬地摆放在供案最中间处。
随即,宣赫连亲自点燃了供案两侧的备注,又取来一炷香,用烛火引燃之后,待火苗自然熄灭,双手举至额前,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插入了香炉。
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素白的幔帐之间盘旋缭绕,经久不散。
开灵仪式结束后,灵堂内外一时间只剩下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啜泣与哽咽声。
宁和站在灵堂门外略靠近廊下的位置,没有马上步入其中,他只是有些不忍这个时候去打扰灵堂里那份带着愧疚的哀思。
宣赫连在灵堂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闫公公带着仪仗离开王府他都不知道,好在有宁和与康管家,加上闫公公也理解他的心情,便也没有责怪,反而让衡翊带话回来,转达闫公公对赤昭曦的哀悼。
外面的天色自破晓之后,便一直是这般灰蒙蒙的昏暗,细密的雨丝搭在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碎响,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被无形的大手压得说不出口。
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不仅是摄政王府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一夜未安,就连整座皇宫似乎也没能安稳下来,高耸宫墙上的朱红色,被雨水浸得仿如凝固了的血渍一般。
赤昭曦薨逝的消息,从昨夜荣顺叩开皇宫角门的那一刻起,便像是滴入了水中的墨汁,无声无息地迅速向四面八方洇开。
闫公公连夜调拨库房、传旨礼部、安排内侍监协同清点丧仪物品,加上来禄跟在他身边跑前跑后的,一整晚不知惊动了多少值夜的宫人,再加上那群抬着黄花梨木棺椁和捧着东园秘器的禁军和内侍,早在圣旨晓谕六宫之前,便已经传遍皇宫各个角落了。
直到宣旨前一刻,天亮之后,各宫到御膳房领早膳的宫女内侍们便已经在廊下交头接耳起来了。
“你听说了吗,昨晚长公主到陛是血呢!”
“哎哟,好像这是真的,我昨晚看到太医院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连特意安排照顾齐阳妃的周院判,都被派出宫去了,好像去的就是摄政王府。”
“你们都不知道,我消息最灵了,御书房里的小堂跟我关系好,他跟我说,昨晚听到陛下要惩治什么人,处以极刑!”
“极刑?!啧啧,这是犯了多大的过错啊?”
“这谁能知道呢,但我听说,好像那人是当场被查出来的,还下了什么毒之类的,哎哟,听着怪瘆人的。”
“你们这都是道听途说的,没一个消息有我准确的!我可是从宫门禁军那听来的,说是夜里摄政王府遣人来传信了,说是——长公主没了!”
“什么?!”
宫里最不缺的,便是这样嚼舌根的下人,只不过各自得来消息的途径不同,之后再添油加醋,那流言便会越传越离谱。
只不过这一次传开的话中,最核心的那几个字却始终没变——长公主没了。
赤帝在拟旨的同时,便让闫公公传圣意下去,韶华宫继续禁足,任何人不得在赤昭华面前多嘴,否则便要重罚割舌。
可圣意是一回事,人心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在深宫里,总有人在暗中想要刻意推动某些事发展的时候。
瑛宛——正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