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吓唬他了”刘影忍不住用手背扶了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哪里是我们杀的,这三具尸首是我们去义庄‘借’出来的,为得就是此刻咱们能顺利出逃而已。”
可刘影的话,却像是在遥远的山头那边响起一般,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传入周福安轰鸣的脑子里。
“呃……这是让我吓懵了?”陈璧挠了挠头,轻笑一下拍了拍周福安的肩头:“傻孩子,师父我逗你呢!咱们能是那随便杀生的人吗?”
被他这一拍,像是把脑子里回荡的那句话和嗡嗡声拍出去了一样,周福安这才回过神来:“啊……不是师父杀的……那他们……”
看他这样子,若是不在这时候跟他讲个明白,恐怕一会儿逃跑的路上还要走神耽搁,刘影一脸怒意的白了陈璧一眼,转而轻拍着周福安的后背,将这三具尸首的来源、为何出现在这里、为何面目全非、又要如何代替他们三人等等,给周福安一股脑地讲了个明白。
“师父!你……你也太坏了!”周福安听懂了刘影的话,也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之后,泪眼朦胧地看着陈璧:“我……我以为……他们三个是因为我们……被……被师父杀了……”
“哈哈哈!不会不会!”陈璧忍不住笑出了声:“刚才看你被这三具尸首吓得不轻,就想逗一逗你,让你放松吓心情罢了……”
“师父!那哪里是逗我!”周福安忍不住流了几滴眼泪下来,只是混在雨水中,没有被看到而已,但颤颤巍巍的哭腔却将他现在的心情暴露无遗:“分明就是在吓我,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算是死在漕帮里,也断不能叫别人做我的替死鬼去啊!”
“得了,福安,收收心,快换衣服吧。”刘影狠狠瞪了一眼陈璧:“陈璧那点恶趣味,你别搭理他,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刘影和陈璧帮着周福安将那具身形最小的尸首的最后一件衣裳穿好,又将那三具尸首重新用草席随意裹起来。
“走吧。”刘影低声道,肩上扛起一具尸首,臂弯下夹着那具最小尸首的胸口和双臂,随后紧跟着扛着另一具尸首的陈璧,臂弯下也夹着那具小尸首的双腿,周福安则双手托着那具被打横夹着的尸首中间,一起向河岸边走去。
到了河岸边,刘影和陈璧将那三具尸首推进了湍急的河水中,水花溅起几寸高,转瞬就被暴雨立刻吞没。
转眼间的功夫,河水就将三具尸体吞没其中,草席在水面上漂了一瞬,也随着沉了下去,不多时又被水流冲了上来,打着旋儿地向下游漂去。
三人站在岸边,望着那渐渐浮沉远去的黑影,片刻便转身离开了此地,向着西边跑去。
一路上大约又跑了将近一个时辰,雨势似乎有转小的迹象,可雨滴还是密密匝匝地下着,打在快速奔跑的三人脸上还是有些冰冷的疼痛。
周福安似乎已经跑不动了,却又不能不紧跟着二人的步伐,灌了铅的腿,每迈出一步都沉重得像要陷进地里去一样,甚至清晰可闻脚下踩在泥泞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但他还是紧咬着牙,拼了命地跟着前面那两道身影,可距离还是不可避免的越拉越远。
“师父……”周福安的声音在大雨中细若蚊蚋。
所幸刘影和陈璧都是耳朵灵的,听到周福安轻声呼唤,立刻回过头看向他,完全没有意外那孩子已经与自己落了十几步之远的距离,毕竟耳力非同一般,早已听出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福安,再坚持一下。”刘影像是鼓励,又像是命令:“再跑一段路,前面就能换马了!”
可话音还未落地,刘影的眼前就闪过一个身影——陈璧迅速转身跑到周福安身边,一把将他抓起来,随即调整了姿势,背着他说:“福安,抓紧些!”
刘影还想说什么,可当陈璧背着那孩子靠近自己时,借着瞬间的闪电带来的光明,发现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发青,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周福安趴在陈璧的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只觉得那坚实的后背像一张温暖的床榻,又像一堵坚韧不摧的城墙,不仅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也为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周福安睁大了眼睛,听着留影急促的呼吸声,听着耳边呼呼响起的风声、雨声和雷声,竟在这一瞬间感到无比安心。
“师父,一小会儿就好。”周福安轻声在陈璧耳边说道:“我缓一口气,就能继续跑了。”
“别说话!”陈璧沉声安抚:“马上就换马了!你抓紧我就行了!”
正如陈璧和刘影所说,从背起周福安,到拴着马的目的地,其实也只多跑了半刻多的时间。
一到这里,陈璧放下周福安,来不及多顾他一下,立刻与刘影一起去安抚两匹马的情绪。
那两匹马被雨水浇了一整天,浑身湿透不说,周围还无人照顾,加上头顶电闪雷鸣,胆小的性子叫它们惊惧不安,此刻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陈璧上前解开缰绳后,分别给它们喂了点精饲料,随即将其中一匹马牵到刘影面前。
刘影立刻翻身上马,又朝着周福安示意了一个眼色,陈璧便立刻将那孩子送到了刘影的怀中:“让福安坐你前面,我怕他在后面抓不住你!”
“嗯,我知道。”就算陈璧不多叮嘱这一句,刘影也是打算让周福安坐在前面的,因为他已经发现周福安的脸色不大对劲了。
当陈璧松了手,去调整后面那匹马的时候,刘影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送到周福安面前:“福安,把这药丸吃了。”
周福安看了看刘影递来的一颗小小的、黑黢黢的药丸,没有凑鼻子去闻一下、没有仔细辨认一下,毫不犹豫地便将那药丸一口吞了下去:“谢谢师父。”
其实周福安并不知道刘影给他吃的什么,但他明白,刘影和陈璧二人,一定不会害他,这时候还能想起来给他吃个药丸,一定是有他们的原因,
而刘影也没有多作解释,那是他们离开迁安城时,盛大夫给宁和备下的药,宁和又拨出一些来交给了刘影和陈璧。
“抓紧!”刘影低声在周福安耳边说道。
周福安使劲点了点头:“好!”
“驾——!”
随着一声喝令,两匹马立刻朝着西方的夜幕深处跑去,来时的路在身后被黑暗和雨幕瞬间吞没。
直到丑时过半,雨势比刚才又略小了一点。
金鳞码头上还是一片忙碌之景,一名刚放下货箱的帮众,正转身往栈桥方向走去,准备再上货船去搬下一个货箱。
走路时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眼神不经意间落在岸边黑沉沉的河面上。
忽然间,身旁另一个眼尖的帮众指着河面大喊起来:“那……那是什么东西?!”
听闻此声,几名帮众循声望去,只见河面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随着激烈的河浪“咚咚”地拍打着船身,又随着翻涌的河水漂到栈桥下,不停撞击着桥柱。
“是……是……”刚才那名准备上货船的帮众,眼睁睁看着这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漂到自己眼皮底下来:“是人?不对……是尸体!”
经过一个多时辰河水的冲刷和浪潮的拍打,裹在尸体外的草席早已经散开,露出其中面目全非的脸庞,在羸弱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还有!”在码头另一侧的帮众指着不远处的河面大喊:“你们看那边!”
不多时,随着帮众协力打捞,将三具尸体接连捞了上来。
三具尸首被帮众门并排列在码头边的石板上,早已没了血水的尸体,实难辨出生死时辰,不论是激流的河浪、还是如柱的暴雨,都冲刷不掉在三具尸首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围观的帮众们面面相觑,个个脸色惨白,心中同时都产生了同一个问题:“这是谁?”
有的人蹲下来,借着火光仔细辨认那张已经十分模糊的面孔,好不容易从那残存的轮廓中,依稀发现了点熟悉的影子。
“这……好像是……是云中鹞?”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刘影?!”
“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围观的众人皆是惊讶。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呢?他武功那么好!”
“刘影的水性不是很好吗?怎么会……”
“怎么是三具尸体?”
“对啊,那两个是谁?”
说到这里,陷入惊恐的帮众,不禁将视线又转向了一旁另外两具尸体。
“那这小的……是……是那孩子?”另一名帮众的话说到这时,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
这时候的文执,正坐在自己的船舱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近几日的新账。
一名帮众跌跌撞撞地在舱道中跑来,重重敲响文执的舱门:“文执!文执!出事了!出大事了!”
闻言,文执顿时蹙起了眉宇,应声让那帮众进来说话。
可那帮众进了船舱,哆哆嗦嗦的嘴唇半天也说不清一件事:“文……文执……码头上……河里……把那孩子捞上来了……”
文执的眉宇更蹙紧了几分,放下手中的簿子,站起身来怒道:“什么事,这般慌张,把话说清楚!”
“尸体!三具尸体!”那帮众终于憋出了关键:“是云中鹞,和……和福安那孩子的尸体!”
“什么?!”文执闻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文执几乎是冲出船舱的,那驼着的背在雨幕中显得更加佝偻,一路疾行向船下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乎就要跑起来,差点连身后那名撑伞的帮众都没能跟上。
码头上已经围起了不少的帮众,一盏盏气死风灯将那片空地照得灯火通明。
文执拨开人群,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那三张面目全非的脸上时,仔细辨认一番之后,心中似乎是认出了三具尸首的身份,瞳孔骤然收缩。
他蹲下身,伸出手去轻轻触碰那几张不忍直视的面容,指尖在触到那冰冷的皮肤时,有一瞬的僵硬,可经过再三确认,随即又收回了手,艰难地站起身。
“去请总舵主和三位堂主过来查验。”文执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地对身边跟着他那名帮众喝令:“立刻!”
随着那帮众应声,迅速向着楼船的方向跑去,消息也很快传遍了整座金鳞码头。
“漕帮的云中鹞死了!”
薛烛阴从楼船上下来,身后紧跟着曹景浩、图金海和展恰古三人。
当他们走到陈列三具尸体近前时,薛烛阴低头看着那三具尸首,沉默良久,终于声音从傩面后闷闷传出:“是谁先认出来的?”
“薛头儿。”文执看了一眼身旁一群帮众:“是那几个发现的尸体,打捞上来以后,几人一起认出来的。”
其中一个帮众战战兢兢地回话:“回总舵主的话,咱们几个打捞上来以后,就一直在看,究竟是谁,毕竟这脸都成这样了……可……那身衣服、还有身形……”
“对啊。”另一个帮众应和着说:“总舵主,咱们几个平时跟刘影兄弟走得近,知道他的身高,还有这衣服也是今天他穿的,而且……而且……”
“而且从入夜之后,就再没见到他了!”另一个帮众也一起应了话,还将手中拉货的板车向后靠了靠:“晚上我还跟他打过招呼呢!说是去小解一下就回来,可那之后……就……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薛烛阴抬起手,止住了几名帮众的七嘴八舌。
他蹲下身,仔细地看着那三张被毁了容的脸,然后伸出手,在“刘影”那具尸首的眉骨处按了按,又碰了碰旁边那具尸体凹陷的脸颊。
“文执。”薛烛阴头也没抬,转而又去摸那具身形最小的尸首的面容,沉声询问:“这几具尸体你都验过了?”
文执点点头:“薛头儿,我看过了,确实是云中鹞。”
曹景浩也蹲下身来,仔细看了一遍:“另外那个是谁?”
“是陈璧。”文执应声回话:“中间那个小的,是我前阵子收来做徒弟的那孩子——周福安,哎……”
图金海也凑到近前,猛一看去不禁脸色爬上一层铁青:“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这几个脸都成这样了?!”
“被毁了容。”曹景浩站起身与身旁的图金海说:“三人都被毁容了。”
“嘶——!”图金海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结下了什么梁子啊,这么大的仇怨?”
“恐怕不是什么仇怨。”薛烛阴站起身来,对身旁围观的帮众说:“都散了吧,尽快搬货,兄弟们也好早点休息!”转而又对文执和曹景浩等人说:“你们几个跟我一起回楼船议事。”
“是。”众人齐声应道,文执看了看三具尸体,多问了一句:“薛头儿,那这几个……”
薛烛阴回头淡淡看了一眼:“先好生收去货场,一会儿谈完事了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