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799章 罚俸明典
    子时的灵堂内,一片昏暗。

    

    几盏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微弱的火光将灵堂照得影影绰绰。

    

    宣赫连侧耳倾听片刻,在确认过没有动静,也无人发现这细微的变化时,他才敢继续用力,将棺盖一寸一寸轻声推开。

    

    可那毕竟是上好楠木制成的棺椁,其棺盖更是无比沉重,对刚刚恢复一点体力的宣赫连来说,每推开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只退了一个极小的缝隙,他的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因此变得急促起来,但他却不能停下手中的动作,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终于,棺盖被推开了一道足够他探身出来的空隙。

    

    稍作缓和,先探头出来观望一下,这才确定自己是被“停灵”在府邸。

    

    悄声从棺椁里探出身后,目光不经意落在了灵堂正前方的灵位上,那牌位上赫然写着的一列小字,一时间让宣赫连有些触动。

    

    再细观周围,整个厅内都摆满了巨大的冰块。

    

    那些冰块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昏黄又幽然的寒光,将整个灵堂笼罩在一片冰冷之中。

    

    灵堂内并无侍卫把守,只有在厅外有两名值夜的府兵。

    

    宣赫连从棺椁上轻轻一跃,落地无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乌沉的棺椁,其上还覆盖着厚重的明黄色锦缎,锦缎上密密麻麻的绣满了繁复的经文,一看便知这是御赐之物。

    

    宣赫连当即心中一凛:“待来日时机成熟,我揭开真身时,恐怕要惹得陛下龙颜大怒了……”

    

    他伸手以极轻、极慢的动作,将棺盖悄无声息地重新复位,严丝合缝之后,再将那锦缎覆盖其上,只不过不能再敲钉了,毕竟那响动太大,必会引来府内侍卫。

    

    “只能这样了……”宣赫连心中暗道,随即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灵位,纵身一跃上了房梁,在无人可见的阴影处,离开了他的灵堂。

    

    可刚从棺椁中复苏的人,不仅身无分文,甚至连一把防身兵刃也没有,宣赫连在高枝遮蔽的老树上思忖片刻,立刻发现,他所居的乾元阁虽然灯火通明,却没有一道人影晃动。

    

    转念一想,宣赫连当即明白了眼下的情形,留灯为亡人引路,不留活人是怕惊动“故人”。

    

    立刻便窜进乾元阁,只拿了几件极不起眼的换洗衣物,以及一个小小的包袱,随即从耳房随手挑了个还算趁手的兵刃——精铁长剑,再拿上几锭碎银,便已足够。

    

    几日后,盛京城外的野林深处。

    

    宣赫连靠在一棵老树下,带着斗笠双臂环抱,在这瓢泼大雨中“闭目养神”。

    

    易容后的他,为了降低自己的识别度,刻意在脸上做了一道极其显眼的长疤,显眼到旁人若是看见了那道疤痕,甚至可能会因此害怕,而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虽然他易容的手艺不如孔蝉精湛,可这上好的假皮,也足以掩人耳目了。

    

    在这三天里,宣赫连行走在市井小巷,又混迹在各处值守的官兵周围,打听到不少消息。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蔺宗楚和宁和,正从迁安城赶来盛京城的消息,且就在这几日便要抵京了。

    

    这便是他等待的绝佳时机。

    

    此时此刻的宣赫连,急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一个不会引人怀疑的身份,合乎情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就在这时,暴雨声中传来隐隐的车马声。

    

    他凝神望去,远处一列车队正缓缓驶来,那极尽彰显皇家威仪的仪仗,正是蔺宗楚一行人的车马。

    

    宣赫连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决定,当这队车马途径面前这段路程时,他可适时的射出几枚小石子,只要马受了惊,那仪仗必乱,他便可趁机“出手相助”。

    

    可没想到,还未等到他出手,那马车却先出了意外。

    

    如此大好时机,他自是不会错过,于是立刻上前施以援手。

    

    这便是宣赫连——贺连城——假死全部真相,以及如何与宁和、蔺宗楚在途中“偶遇”的全部。

    

    宣赫连的声音在御书房内缓缓落下,最后一个字的余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时,宁和与蔺宗楚心中不禁默默轻叹一声。

    

    如果此刻不是在赤帝面前,两人都要忍不住扶额长叹了,听宣赫连那意思,那日他们的马车若是没有突发状况,他也会帮他们制造出一点突发状况。

    

    想到这,蔺宗楚默默扶了扶自己的老腰,宁和也只是无声地轻摇了下头。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御案之后的赤帝久久不语。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宣赫连身上,凝视着宣赫连的那双眼眸里,此刻早已褪去了愤怒,更多的是久违的释然。

    

    良久,赤帝终于开口。

    

    “定安。”赤帝低沉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沙哑:“朕可体谅你此举无奈,但这罪……”

    

    宣赫连立刻深深一揖:“陛下,臣有欺君之罪,臣并不指望因某些无奈之由,而换得陛下饶恕,还请陛下降罪。”

    

    “欺君之罪……”赤帝略微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欺君罔上,的确是罪无可恕,不仅如此,假死瞒天、隐姓埋名,甚至还几度在朕前行走,却只字不漏,朕……若是不罚你,唯恐旁人非议。”

    

    闻言,宣赫连一副心甘情愿受罚的模样,撩袍跪地,抱拳回道:“臣,愿受罚!”

    

    “既如此……”赤帝顿了顿,声音忽而拔高几分,带着好似刻意为之的严厉之色:“罚你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宣赫连一怔,听到这样的“责罚”,猛地抬起头,看向御座。

    

    赤帝的目光与他的视线相撞,那眼底深处透出的温和,还有那转瞬即逝的淡淡笑意,被宣赫连看得一清二楚。

    

    “臣……叩谢陛下隆恩!”宣赫连再度叩首谢恩。

    

    “陛下圣明。”蔺宗楚微微一笑:“摄政王虽有错处,可也的确是帮着查清了真相,也算是立下了功劳的。”

    

    赤帝冷哼了一声:“太公不必替他说好话,朕罚他一年俸禄,可真是便宜他了。若不是看在他查出殷崇壁这老狐狸的份上,朕定是要让他背着欺君之罪脱上一层皮的!”

    

    宣赫连直起身,目光与赤帝对视,那眼神里有感激、亦有敬重、更有君臣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

    

    御书房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些许。

    

    “定安。”赤帝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热茶,眼神再次落在宣赫连身上:“你方才说,假扮王府门客时,带着人去了长春城,亲自走了一趟?”

    

    “是。”宣赫连上前一步,说到此事,面色凝重起来,与身旁的宁和暗自传递了一个示意的眼神,才开口向赤帝说起:“臣此去长春城,除了查清七宝山矿脉和藏银涧之事,还发现了一件更紧要的事。”

    

    赤帝眉梢微微一挑:“何事?”

    

    宣赫连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殷崇壁……假传圣旨。”

    

    原以为此话一出,会引得赤帝龙颜大怒,可没想到,他却早已知晓此事。

    

    “嗯,朕知道。”赤帝漫不经心地扫过御案上几张写着几行小字的纸笺,意味深长地说:“在他那位好管家离开太师府时,朕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陛下知道?!”宣赫连不免有些惊愕。

    

    旋即一想,倒也没什么可惊讶之处,毕竟这里是盛京城,哪里没有赤帝的眼线,只不过从前碍于殷崇壁和安硕的势力,不得不装出一副受制于人的模样罢了。

    

    “想来,陛下那道抄家的圣旨早就备好了。”蔺宗楚轻捋白须道:“之后也不过是配合殷崇壁,让他依旧感觉自己‘高高在上’,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掌握之中。”

    

    “还多亏太公好谋划。”赤帝向蔺宗楚微微颔首:“否则朕或许就会在治罪的同时,一道抄了他。”

    

    “那……”宣赫连想了想,斟酌着是不是许多事赤帝都早已知道,但看到赤帝向他投来肯定的视线后,还是开了口:“关于长春城金商会的事,陛下可有所耳闻?”

    

    “金商会?”赤帝有些诧异。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宣赫连便明白赤帝并不知道此事,于是将金商会的事大致与赤帝说了出来。

    

    赤帝转而将视线落在了蔺宗楚与宁和的身上:“此事朕先前的确不清楚,太公如何看?”

    

    “回陛下。”蔺宗楚率先开口:“安硕的伏法,以及没了知府的长春城,都没能对那金商会产生丝毫影响,大约……那金商会背后的主子势力更大些。”

    

    “必如殷崇壁。”赤帝接道:“朕看,这些猫腻的背后,大抵都是他殷崇壁在暗中操纵了,就以安硕那股蛮性,如何也是想不出来这些筹谋的。”

    

    “陛下,有没有可能,是比殷崇壁势力更甚者?”宁和这一句发问,不禁惹得御书房内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于巡案,您怕是不清楚咱们盛南国的朝堂。”闫公公见赤帝面色一沉,立刻开口找补:“若说势力庞大,除了陛下,那就只剩……”

    

    闫公公忽然一顿,心道不妙,这话若真是完完整整地说出口了,要将赤帝置于何地?

    

    见他及时住口,宁和拱手一揖:“陛下,微臣之意,那势力并非朝堂之上,或许……是在宫中。”

    

    宁和话里的意思,其他几人立即心下了然,蔺宗楚更是早有揣测,只是从未将这话搬出来,更不曾在赤帝面前直言,生怕赤帝心生疑窦。

    

    可现在宁和说了,这事就不得不放在台面上来讲。

    

    “朕前些时候也有过一丝怀疑,可这过去许久,陆陆续续出了这么多事,也未见中宫有任何异动,便已不疑有他。”赤帝说这话,或许是刻意说给在场的几人听去,但更多的,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毕竟,到现在这一刻,在赤帝的心中,对她的信任仍旧悬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陛下,如若不是中宫,那有没有可能……”宁和点到为止,没有把话说下去,但其余几人心中已然明了。

    

    “朕知道你所指何处。”赤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笃笃”声,略作沉吟后低声喃喃:“可不论怎么看,她们兄妹的关系都不像是在联手合谋……”

    

    蔺宗楚也明白宁和言外之意:“蓉华城那边,陛下派去的人已经盯住了,大约用不了几日,或许便能有消息传来了。”

    

    “盯住了?”宣赫连略微一怔,赤帝颔首:“早就派人过去了,为此还特地将公告天下的圣旨最晚送抵蓉华城的,为得就是能盯住了夏楚秦的应对之举。”

    

    “可现在这节骨眼上,国舅爷不还是来了盛京?”宣赫连冷声说道:“臣可不信,他真的只是来为皇后娘娘祝寿的!”

    

    “你不信,陛下自然也是不信的。”宁和拱手道:“他是最晚得知安硕伏法和安国府被查抄之人,那么他的反应,便可侧面印证许多尚未明朗之事。”

    

    “于爱卿果真见识过人。”赤帝不禁向宁和投去赞许的目光:“看来那迁安城的疫病,若非有于爱卿主持大局,结果怕是要比现在严重得多了。”

    

    “微臣多谢陛下赞誉。”宁和拱手谦让:“不过是在下举手之劳,也是侥幸寻得了那场疫病的源头,才得以……”

    

    “于爱卿不必过谦。”赤帝抬手一摆:“华儿两次出游,若非有你在侧护驾,还不知会发生何事。”

    

    “若非有微臣在场,那七公主殿下大抵也不会遇上此等祸事,说起来,还是微臣之罪。”宁和听得出赤帝这话里的意思,只不过赤帝并未对此深究,宁和还是感念在心的:“加之,前些时候,皇后娘娘已经亲自犒赏过微臣,叫微臣实在愧不敢当。”

    

    “皇后赏你,那是她心疼小女,倒也无可厚非。”赤帝这话,似乎对皇后的赏赐并不关注,宁和便也不再多提那场“声势浩大”的恩赏,只淡淡点头应承。

    

    “不过……关于昨晚那场刺杀,你可有眉目?”赤帝这么询问,倒像是他心中对此已有了些猜测一般。

    

    “与上元节那日略有不同,但目标都很清晰——正是微臣。”宁和当即回道:“只不过昨晚的刺杀行动中,似乎有一点令人不解之处……”

    

    说到这里,宁和又回想起昨晚荣顺等人护在赤昭华身边时发生的事,那些刺客怪异的举动,实在是叫人难以理解,可就算审讯,也未能得出明确的答案。

    

    “主使之人就是当朝太师殷崇壁,这一点无可辩驳,但……”宁和顿了顿,继续道:“微臣总觉得其中有些怪异,殷崇壁在下达命令时,特意吩咐了不许伤及七公主殿下……可前次对微臣的行动中,却未曾听闻那些血鬼骑得到过这样的命令……”

    

    “不可伤及华儿?”赤帝也有些疑惑:“两次刺杀,前次是出自殷崇壁同盟党羽的安硕麾下,此次是他亲自安排……这其中有何不同?还是……华儿有何特殊之处?”

    

    对此一问,众人皆是满腹狐疑,实难看透其中关窍所在。

    

    阳光缓缓移动,洒在御案之上,照在赤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显得格外深沉。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