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尽头,一间掛著残破酒旗的酒肆静静佇立。昏黄灯火透过窗纸,像暴雨中的一点余温。
阿青走到门前,停下脚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泥血,隨后抬起靴子,在门外青石阶上极其用力地蹭了蹭,將血泥尽数擦去。
紧接著,她抬起右手,用拇指抹去脸颊上的敌血,又在惊蛰剑鞘上隨意擦净。
直到此刻,她才推门。
“吱呀——”
木门缓缓开启,暖意与酒香扑面而来。外面的血雨与杀气,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酒肆內,小火炉静静燃烧,炉上的黄酒微微沸腾,热气升腾。季秋一袭青衫,坐在炉火旁,手中端著粗瓷酒碗,正望著火光出神。
听见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回来了。”
阿青反手关上门,解开胸前布条,將背上的叶红鱼小心地放在床上。
此时的她白髮染血,气息微弱,像一朵快要凋零的雪莲。做完这一切,阿青才走到季秋桌前,单膝跪地,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血肉裂开,暗红死气缓缓退散,一滴散发著纯粹金芒的液体,静静悬浮其中。
酒肆內,空气忽然变得极其沉重,仿佛整座蜀山三百年的怨气,都压缩在了这一滴液体之中。
季秋终於抬起眼。他只是隨意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那滴暴躁无比的祖脉真髓竟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怨气顷刻平息,仿佛被什么更可怕的规矩生生压了回去。季秋將真髓悬於酒碗之上,隨后鬆手。
“滴答。”
金色液体落入酒中。剎那间,整碗烈酒瞬间化作深邃无比的紫黑色。酒香轰然扩散,辛辣,苦涩。像亡国,也像埋葬了三百年的剑鸣。
而就在这一瞬,一股恐怖至极的震盪,自地底最深处疯狂爆发!
“轰隆隆隆——!!!”
整座第一重天剧烈震颤。飞血巷外,青石街道瞬间崩裂,一道道巨大裂缝疯狂蔓延,两旁建筑接连坍塌,无数散修发出惊恐惨叫。
可唯独这间小小酒肆依旧安静,季秋周身三丈之內地面完好无损,连火炉里的火苗,都没有晃动半分。
但这股震盪,却惊醒了第一重天真正的“天”。
……
罪剑城中央,黑曜石城主府悬浮於半空。大殿深处,一座巨大血池不断翻滚,刺鼻的血腥味瀰漫整个空间。
血池中央,一名乾瘦老者盘膝而坐,正是第一重天城主,元婴初期修为的血河上人。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悬掛於穹顶之上的引龙阵盘骤然炸裂!无数碎片爆散,悽厉的阵法哀鸣响彻大殿。
血河上人身体猛地一僵,猩红竖瞳骤然收缩。
下一刻,大殿铜门轰然被撞开。一名金丹初期的大统领连滚带爬冲了进来,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到变形:“城主!!!万剑深渊塌了!夺天造化炉……毁了!!”
空气骤然死寂。
血河上人缓缓抬头,那张枯瘦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玄天道宗耗费数代人心血镇压三百年的极品法宝,竟毁在了第一重天。
一瞬间,一股彻骨寒意猛地攥紧了他的元婴。若让洗剑海知晓,若让那位玄霄大人知晓……他会死,而且会死得极惨。
“废物!!!”
血河上人彻底暴怒,乾枯右手猛然一抓。那名金丹统领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便轰然爆碎!血肉洒落血池,转眼被吞没殆尽。
血河上人死死盯著翻腾的血池,呼吸越来越急促。
“瞒不住的,绝对瞒不住。“
”极品法宝崩毁,如此庞大的灵机断裂,第二重天不出三日便会察觉。”
“既然地脉断了……”血河上人的眼中,逐渐疯狂,“那便拿这一城修士的命来填!炼万灵血丹!只要献给玄霄大人,本座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抬头,声音如恶鬼咆哮:“开阵!封闭所有城门!开启万灵血阵!城中散修——一个不留!!!”
“嗡——”
剎那间,血光照亮整座第一重天。原本覆盖天空的大阵,彻底化作一座封城血狱。无数底层修士同时惨叫,体內的气血开始被强行抽离。整个罪剑城,顷刻化作惨绝人寰的炼狱。
……
酒肆內。
阿青猛地抬头。她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恐怖阵法之力,正在锁定城中每一个活物。
连她体內气血,都开始躁动。阿青缓缓握紧铁剑,身躯绷紧如弓,挡在酒肆门前。
“先生。天变了。”
季秋依旧坐在炉火旁。他没有看那漫天血阵,只是缓缓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良久,他放下酒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淡淡开口:“天没变。只是有人活不成了。”
说完,他缓缓起身,走到门前。透过门缝,看向那场覆盖整座罪剑城的猩红血雨。许久,他忽然轻微地嘆了口气。
“阿青,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太早拔剑么”
阿青沉默。
季秋望著长街,目光深得像万古长夜:“因为剑一旦出了鞘,人间就该死人了。”
轰——!!!
天穹之上,万灵血阵彻底运转,整座罪剑城同时响起无数悽厉的惨叫。
而季秋只是缓缓抬起眼,眸中平静得令人胆寒。
“现在,轮到他们了。”
季秋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在酒肆中缓缓落下。没有半分杀意,却比天穹之上的万灵血阵更令人心寒。
话音落下的瞬间,吱呀一声,那扇被血雨浸透的木门,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推开。
门外天地猩红。整座罪剑城的上空,已被万灵血阵彻底覆盖。
无数道粗大的血色阵纹彼此交织,犹如一张缓缓蠕动的巨口,將整座第一重天死死吞入腹中。
空气里,瀰漫著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季秋踏出酒肆的剎那,那座元婴级杀阵仿佛终於察觉到了异物的存在。
漫天阵纹骤然亮起,无数猩红血丝自虚空中垂落,犹如活物般朝著季秋缠绕而来,试图强行抽离他的气血与神魂。
但极其诡异的是,那些足以瞬间榨乾筑基修士的血丝,在距离他三尺之外时,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界壁,寸寸崩碎,化作血雾。
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无法触碰半分。